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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政治抱負和理想的讀書人會有自己對世道的理解和思路,然后通過做官來實現(xiàn),就連浪漫主義的李白也有澄清宇內(nèi)后功成身退的理想,只不過他實際在為政方便不擅長罷了。所以在很多情況下國家要進行一種新政,過程是這樣的:一批有同樣想法的大臣掌握權力之后,由一個重臣提出主張進行論證,又得到了皇帝的支持,然后就開始施行。
薛崇訓就打算這樣干,物色一個大臣來主持這場科舉革新。如此一來萬一變法不利,名義上是一部分臣子在政見上的錯誤,和大晉這個政權沒有關系,責任可以由一些大臣來扛,還有緩沖挽回的余地;若是皇帝親自主持,一旦失敗就是晉朝廷本身不行,至少說法上是這么回事。比如薛崇訓熟讀的《王莽傳》里王莽稱帝后親自頒布的一系列錯誤圣旨,導致經(jīng)濟崩潰,憤怒的世人目標就直指新朝這個政權,覺得還不如劉漢。
當今朝廷,最有分量的大臣無非就是內(nèi)閣、政事堂兩個衙門的十個人,一處是薛崇訓的心腹,一處是聲望權位都足夠的兩代元老。若是政事堂六個人里選,只能是張說來主持,以前其父官位很低,張說本身就是科舉進士出身,文采和能力一流,自己還愛好寫書;內(nèi)閣四人,杜暹長于打仗,文采稍遜;王昌齡好像不太支持新科舉;張九齡和蘇晉比較適合,資歷也差不多,但蘇晉有擁立首功。
薛崇訓權衡之后,覺得讓蘇晉來主持會比較順利,他至少是一心支持薛崇訓的,不會在具體辦事的時候來回周璇,對薛崇訓實現(xiàn)自己的想法更有利。
但內(nèi)閣學士雖然參與軍機要務,品級卻只是五品,蘇晉也不例外。讓一個五品官來主持天下科考的革新,好像不太嚴肅。所以薛崇訓在開始正事之前要做很多準備的布局。
在此之前他就肯定了杜暹攻占營州的功勞,當時的考慮不僅有東北軍事權重以及防止河北胡化,還有就是給杜暹升官奠定理論基礎。
不久薛崇訓就下旨,讓杜暹卸任南衙十六衛(wèi)名譽武官銜,晉升為從二品東宮太子少保。至于薛崇訓沒有太子那并不重要,什么太子少保本身就是虛銜,什么也不用干的。什么也不用干也不等于毫無作用,作用就是提升杜暹的品級。他一個干著五品學士實權的官僚掛著從二品的品級,本身就是在提高內(nèi)閣學士的地位。
又有開疆辟土的功勞為理由,杜暹升級也就無可厚非了;內(nèi)閣學士里頭有個從二品的人,到時候蘇晉提出科舉變法,薛崇訓便能順理成章地將蘇晉也提到從二品,況且蘇晉本身就有擁立之功,被升為二品也沒人會非議,不然你還能說人家擁立錯了?
薛崇訓設計好了步驟,便開始構思新科舉的框架。科舉制度通過宋明的不斷變化,是漸漸發(fā)展到成熟的,除了薛崇訓沒人能一下子憑空想出一套合理的辦法來,這個事兒還得薛崇訓自己去琢磨。
首先是科考的內(nèi)容取決于薛崇訓重視哪方面的才能,在他的想法里,禮、謀略、科技應用三方面是最有用的,前者是奠定天地君親師常綱的基礎,這是維護薛崇訓自己統(tǒng)治的基本秩序,在他還沒辦法制定一套被人接受的秩序之前,是不能破壞原有基礎的,而且他自問沒有達到自己去削弱自己權力的境界,也無法想通已經(jīng)掌握了絕對權力的人有什么動力去推行“民|主”;后者前所未有,因為古人沒意識到技術的作用。
其他的如詩詞歌賦等文化方面,薛崇訓覺得根本不用考,在官場士林一樣能發(fā)展,因為此時大家逢場交往就要用這些東西以顯示品味,這是流行,難道現(xiàn)代應試非要考唱流行歌曲不成;至于道德品格……只要沒有作奸犯科的經(jīng)歷,也不好辨別,薛崇訓對于朝里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也沒覺得他們有多高尚,太高尚的人很難混到那些位置。
決定了輕重,然后薛崇訓便開始嘗試設計規(guī)則。隋唐以來的科舉制度雜亂,如科目居然有五十多科,而且考試并不是脫穎而出的充分條件,雖然應試制度有很多弊端,但公平性顯然比唐朝的制度好得多;薛崇訓打算借鑒的制度并非唐朝和武周時期的一套,實際上晉朝建立后這些東西仍舊照著前唐的慣性在運行,他想借鑒的是明朝的三級考試,在規(guī)則上制度化和標準化……明朝制度才是封建中央集權發(fā)展最成熟的規(guī)則;至于最后一個王朝清,只能是作為少民奴役大多數(shù)漢人的成功典范,比成吉思汗還要厲害,但制度上照抄之后華夷結合,畫虎不成反類犬。
正式科舉三級,步入科舉道路之前需要取得生員資格,有資格的生員一律稱為秀才。
資格考試為三步,這三步基本照抄明朝后稍作改變。三步從由低到高的行政級別進行,晉朝延續(xù)李唐覆滅前夕的地方行政區(qū)劃分州、縣兩級,除此之外還有“道”這個級別實際不屬于行政級別,天下十五道沒有制度性的衙門,只有中央委派下去起監(jiān)察地方施政的御史,但可以在采訪使治所設置學政衙門,從而形成三級考試。
第一步,只要是晉朝管轄地盤內(nèi)的人,士、農(nóng)、工、商、軍籍貫的三代無作奸犯科記錄者都可以參加(較明朝范圍更廣),由各地縣令主持很簡單的入門考試,主要考讀書寫字、算術,也就是身家清白、識字、智商正常的人都可以入門了;第二步由各州刺史安排官員進行州試,參加這一步考試需要本縣秀才數(shù)名擔保身家清白,第一次因為沒有新制度下產(chǎn)生的秀才只有取消這個步驟,考的內(nèi)容和第一步差不多考題稍難,關鍵是要讀書識字和有點頭腦,然后確認是良民出身;
以上都是一年一考,比較容易。最后一步是各道學政衙門專業(yè)主持的三年一考的院試,合格的就是各州治所的州學(州治所不設縣)、縣學的合格生員,成為秀才,有資格進入科舉道路了,這一步考試的內(nèi)容也是薛崇訓革新的關鍵。三場考試,三個內(nèi)容:經(jīng)義(讀通傳統(tǒng)典籍)、策問、數(shù)學。
內(nèi)容沒有詩賦,實際上就算在明朝最后一場詩賦考試也不是那么重要,聊勝于無的考試。但薛崇訓改成數(shù)學之后就不會不重要了,因為數(shù)學本身就容易判斷正誤,答案是標準的,不會做沒考合格就肯定沒法通過。運作起來也簡單,薛崇訓自己出題就行了,然后給考官下達答案,照著批閱試卷就行,就算考官自己沒讀通《數(shù)學》只要學了阿拉伯數(shù)字的規(guī)則,也能批閱出成績來。
薛崇訓的想法,只要是進入科舉的讀書人,都有各方面的基礎。這些選拔出來的士人有數(shù)學基礎,以后薛崇訓想在翰林院設置其他理科方面的研究部門就好找人了;就算沒有這方面志向的人,也不影響他們專攻策問,以前學的數(shù)學當做鍛煉思維并沒有什么壞處。
另外為了革新科舉方面的公正制度,規(guī)定從資格考試的院試開始批閱試卷之前都要讓書吏謄抄答卷、封上姓名;所有考試不需要用固定的模式做文章(除了數(shù)學),規(guī)定一個字數(shù)范圍自由發(fā)揮。
取得生員資格的人以及家人免徭役,不用再被點到去修河、工事、宮殿、運軍糧等差事;進入州學縣學學校讀書要進一步進取的優(yōu)秀人才可以得到國庫財政補貼,但依舊交稅,真是一窮二白出身的人也交不了多少稅,況且全家還免了征丁這項大負擔。薛崇訓這樣構思是為了防止后期生員一多還當?shù)刂鳌⒋笊倘耍斐韶斦щy。
第七十四章 下詔
薛崇訓想了很多,然后又來到了金城那里,讓金城代替三娘為他的想法做筆錄。因為他覺得金城好像天生對某些新事物很有理解能力,與其說是讓她幫忙記錄,不如說是一種傾述,傾述自己的思想。
前世有個人說了一句話給他的印象很深。有一次他閑下來無聊,便隨口對一個女人感嘆了一句:獨行是因為無人分享。然后那個人說了那句話,當你到了一定程度一定會有人分享的哦。當時他覺得這句話非常有道理,所以記憶尤深。而今到了“一定”程度,已位極人間,才有了新的一番境界,其實獨行是無論誰都會面對的,哪怕他是人人奉承的天子。所以才需要傾述。
薛崇訓很隨意的姿勢坐在蒲團上說了很久,停頓的時候,干脆把雙手抱在后腦勺上,仰躺在地板上了。幸好金城的宮里一塵不染,就算是地板上也非常干凈。他躺在那里沉默了一會兒,轉頭一看正好看見掛在墻上的一幅水墨山水畫,氣勢磅礴意境高遠。他忽然想起一個詞來“臥游”,好像呆在屋子里也能感受到山川之間的意境。
安靜了一會兒,他又繼續(xù)緩慢地說道:“定好科舉資格后,首先要改變是翰林院和國子監(jiān),然后才能設定分科、分級的科舉體系。翰林院要分文、理、藝三類,而國子監(jiān)進行這方面的學習。”
金城公主聽罷臉上閃過一絲不解,薛崇訓看在眼里,明白她的疑惑:為何還有藝這一類?一開始就取消詩詞歌賦的考試,而且試卷在批閱前要重新謄抄,書法也就不重要了,更不考丹青和音律,翰林院卻要專門設這一類,不是和實用基調(diào)相悖?
薛崇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但他認為這個和新科舉奠定的實用性并不矛盾,因為他想到了文藝復興的影響。
但他此舉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覺判斷,卻無法像推論公式一樣對結果進行闡述論證。更無人能幫助他進行論證,他是稱孤稱寡的人,是獨|裁者,所以有時候重大決策竟然只能靠直覺,也許這只是一場豪賭。
“文修史、參政、擬旨;理研究數(shù)學、物理、化學,顧問戶工科;藝修書畫、音律、棋藝等。”薛崇訓慢吞吞地說完,又停頓了片刻繼續(xù)道,“之后是分類科舉的體系。但凡有生員功名的士人開始分類,第一種為進士科,考鄉(xiāng)試、會試、殿試三級,主考經(jīng)義和問策,鄉(xiāng)試之后成為舉人,舉人可以候補做官;也可以進入國子監(jiān)繼續(xù)學習考會試、殿試成為進士;進士必然有官位,最低外放做縣令,最有才能的人到翰林文院任職。
第二種考國子監(jiān)的理學類,第一科就考數(shù)學,經(jīng)義與問策科作為次要;這類監(jiān)生可以考翰林理院,賜進士出身,之后在翰林院研究理科,或出任中央戶部、工部官職;也可以候補地方各級戶、工科官位。
第三種直接考武舉,武舉可以到飛虎團訓練之后任命為武官;也可以繼續(xù)考武備堂,賜武進士,為大將之才。最后一種是對于琴棋書畫有造詣和突破的人,最后可以進入翰林院,也賜進士出身。”
薛崇訓初步擬出這一套制度,以科舉所為選拔人才的主要途徑,再配以其他兩種次要的授官方式作為補充:一種是有出身和爵位的貴胄世襲爵位,逐代降低勛爵;另一種是有功勞的大臣子弟可以免去前期科考,直接進入國子監(jiān)為“萌監(jiān)”,能以舉人的身份授官,也能直接和其他國子監(jiān)生一起考三科進士。
他構思之后又拿來筆錄的草稿親筆進行修改和整理,反復斟酌和思索,這個過程花了好一段時間。最后自認為以明代制度為框架的體系還算比較合理,終于接見了蘇晉,準備讓這份卷宗開始實施階段。
卷宗作為密文交到蘇晉手里,不得公諸于眾,薛崇訓讓蘇晉先看看,然后才決定愿不愿意接手。在召見快要結束的時候,薛崇訓很認真地看著蘇晉道:“你不是一定得辦這件事。”
蘇晉外號蘇侍郎,閱近官場起伏,他剛拿到密卷還沒來得及看,單從薛崇訓那句平淡的話里就聽出了兩個玄機。首先這事兒是一個機會,薛崇訓為了回報他的擁立之功,必因這件大事而讓他位高權重,不然這么多朝廷重臣為何獨選他?然后此事有風險,責任重大,所以薛崇訓才會特意說“你不是一定得辦”。
蘇“侍郎”將卷宗密存在內(nèi)各衙門,每日上值之后才取出來在書房中細讀。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皇帝親筆,可見薛崇訓對此事的重視。蘇晉閱讀了兩遍,對變法有了自己的預測:可能進士科將是士人追捧的科目、其他類會變成冷門,因為進士科更適合一心仕途的人,而經(jīng)義問策也是讀書人更熟悉的內(nèi)容(不過從生員資格的關口就普及了數(shù)學,顯然達到了皇帝的期望);然后這樣標新立異的科考內(nèi)容會在士林中爭議,肯定不是誰都會稱道贊成的法子。
數(shù)日之后蘇晉就準備擬奏章正式上書,由自己提出這項變法。無論風險如何,皇帝給了機會,沒有退縮的道理。
正式的奏陳,先是政事堂的宰相看到,按照規(guī)矩要給出處理法子,再遞到內(nèi)閣、皇帝那里。但這回蘇晉的奏章政事堂沒有批閱,只是看了一遍就直接送內(nèi)閣去了。宰相們一看內(nèi)容,又是閣臣蘇晉上得奏章,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它并非蘇晉的政見,根本就是薛崇訓的主意,和蘇晉唱雙簧罷了。
薛崇訓打算先把這份奏章拿到內(nèi)朝里和大臣們議論一番,探一下兩個衙門大臣的態(tài)度再說。這次御前議事參與的南衙重臣一共就那十個,一個也沒缺席,薛崇訓少見地穿戴正式在紫宸殿參與。
一開始眾人都顯得很謹慎,因為人們一旦露出了自己的態(tài)度,以后就不便改變了,否則會給人政見不堅定的印象。蘇晉按照薛崇訓的密卷內(nèi)容在內(nèi)廷里詳細闡述了一遍,薛崇訓也不輕不重地問了些問題,最后詢問大臣們的意見。杜暹先贊成了蘇晉的奏章,接著內(nèi)閣另外兩個人也贊成了,這倒是他們事先就商量得差不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