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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忠當即答道:“很明顯,賊人在標營得到了魯軍和我們新軍的一些概略情報,于是他們嘗試攻擊朱元宏部這個軟柿子,沒想到朱元宏已經逃走了,他們占據了空無一人的隔馬山大營后,和北進的山嵐營發生交戰。”
許平連連點頭:“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時間緊迫,因為就算救火營他們拖住賊人的主力,但賊人還是會在幾天內探明我軍右翼的薄弱,三天后很難說他們會做何反應,說不定會把大部隊統統調過來攻擊我們。”
“是的,給我的軍令也不是立刻撤退,而是接應山嵐營和三營魯軍后一起撤退。”張承業對許平道:“救火營無論如何也能拖住賊寇主力的,三天內我們不可能遭遇數萬賊寇,三天后我們已經脫離險境了,本將命令全營南下,克勤立刻率領前軍出發。”
“遵命,大人!”許平重重地在桌面上一拍,轉身沖出營帳。
……
“彎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茍能制侵凌,豈在多殺傷?”
向南急行的隊伍中響著嘹亮的歌聲,接戰后,長青營中的灰色氣氛很快就被一掃而空。
“大人,賊人的抵抗比我們預想的還弱。”左手邊與許平并駕齊驅的曹云滿臉都是興奮,腔調的尾音也高高地上揚。
“曹兄弟啊,我們是新軍,賊人豈能與我們爭鋒?這不過是牛刀小試罷了。”許平昂首挺胸地騎在馬上,低聲與一千多官兵們一起合唱著軍歌。前軍迅猛有力地向隔馬山叛軍背后發起進攻,許平感受到對手一陣比一陣更大的震驚。倉皇逃竄的部隊,措手不及的胡亂抵抗,還有不成章法的部署。
前方一個小山丘上,大約四五百叛軍還來不及鞏固陣地,明軍就已經沖到山腳下。余深河不等許平發令,就命令部下發起進攻。等許平趕到時,明軍已經挺槍沖上山脊,和叛軍廝殺在一起。西落的太陽雖然光芒開始變得微弱,但仍把明軍的盔甲照耀得閃閃發光。最前排的明軍顧不得拔去掛在身上的羽箭,就把長槍扎向對面的叛軍士兵。叛軍士兵用他們的長槍胡亂地拍打著刺過來的明軍長矛,被一步步逼得倒退下山頭。幾個兇悍的叛軍試圖拿著短兵器沖進明陣,但都被迅速捅死在長矛林上。
面對叛軍的矢石,余深河根本沒有讓火銃手上去對射。他知道時間緊急,而且也不認為叛軍的火力對明軍的鎧甲構成太大的威脅。戰況的發展證實了他的判斷,隨著明軍沖上山頂后,失去斗志的叛軍發出怪叫,紛紛向山下逃去。余深河見狀,立刻命令長槍兵止步,把火銃手派上去,用火銃對潰逃的叛軍進行追擊,在他們在逃出射程前又留下十幾具尸體。
“大人,”一頭汗水的余深河見許平趕到,向他匯報道:“擊斃叛賊近百,我軍一人重傷,七人輕傷。”
“叛軍真的好差啊。”許平讓另一隊明軍繼續前進,親自登上山頭檢查尸體。這些叛軍都沒有盔甲,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門,屈指可數的幾張弓是他們僅有的遠程火力。許平很難想像這樣裝備的叛軍也膽敢和新軍對壘作戰。
“抓到了幾個俘虜,他們供稱都是甄章魚的部下。”
“又是他啊。”許平一路上遇到的叛軍,都是甄璋瑜臨時拼湊起來的部隊,有伙夫,有叛軍的運糧兵,甚至還有幾個是拉來的夫子。叛軍首領顯然沒有想到長青營會這么快趕來增援,但他們決心擋住長青營步伐的決心卻不容置疑。許平看著地上一個個死不瞑目的叛軍士兵:“這些賊子竟然能有這樣的勇氣,拼死對抗我新軍,當真了得。”
不等許平多看,遠處響起的炮聲就引起他的注意。長青營前軍沒有帶炮來,所以這顯然是叛軍的火炮。許平帶著余深河等部向前趕去。路上他的判斷得到了證實,先鋒報告有數千叛軍擋住去路,他們當中還有一門火炮。
“數千賊人?”許平搖搖頭,很快戰場就出現在他視野里。隔馬山南方數里外就是黑壓壓的叛軍的大陣,還豎著一面大旗。許平舉起望遠鏡看去,上面寫著一個“甄”字,旗下一員披甲叛將被拱衛在中間,正對著明軍這邊指指點點。
不過叛軍雖然人多勢眾,看上去足有四、五千人,但他們的武器還是一如既往的簡陋,這一大片人里沒有看見幾個有盔甲的。最前排的叛軍拿著藤牌、木盾,其中有些根本就是剛卸下來的門板。叛軍密密麻麻的長槍上有些閃著金屬的寒光,但更多的根本就是削尖的木棍。在叛軍的陣前正中,一群人正手忙腳亂地操縱著一門大炮,許平看見火光從炮口中噴出,然后炮周圍的叛軍就擁上去填藥、裝彈。
“他們這是從哪里搞來的古董啊?”許平感嘆一聲,對面的大炮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炮身的色澤說明它肯定是有年頭的古物。面對叛軍的胡亂射擊,上千明軍迅速地排開軍陣,隨著一聲聲“向右看齊”的命令,長青營官兵形成一個筆直的鋒面。
鼓聲響起,明軍的火銃手向前涌出,向叛軍猛烈地開火。叛軍士兵紛紛低頭,把身體藏在門板和藤牌之后。但是這些簡單的防護,根本不足以遮蔽新軍火銃的威力,它們被彈丸轟擊得碎片四濺,躲在后面的人紛紛慘叫著倒地。
不過叛軍并沒有后退,而是紛紛替補上來,扶起倒在地上的門板,維持著戰線,掩護著他們的炮。許平瞅了一眼夕陽,下令步兵向前推進。
明軍的步兵把長槍筆直指向天空,齊步向前走去,衣甲發出刷刷的摩擦聲。叛軍的火炮又射擊了一次。不知道誰率先發出一聲吶喊,對面的叛軍突然爭先恐后地向前涌出,朝著明軍殺來,千百人同時呼喊著:“殺官兵啊!殺官兵啊!”
這時,許平才聽到叛軍的鼓聲匆匆忙忙地響起,為沖鋒的叛軍助威。而明軍這邊還是鴉雀無聲。許平看著叛軍一個個不甘落后,呼喊著拼命向明軍沖過來,最前面的一些強悍之徒已經把他們的同伴甩在身后好幾步遠。看著雜亂無章的敵人,許平禁不住又搖頭嘆息,自言自語道:“魯軍就是被這些賊人趕出山東的?”
在噪雜的叛軍對面,明軍士兵仍舉搶緩步前進,不為所動。前排的軍官估算著距離,先后發出迎戰的命令。士兵們聽著長官的命令,收住腳步默默放平長槍,轉眼間就和猛烈沖擊的叛軍撞在一起。叛軍人推著人搶步上來,揮舞著他們武器,試圖撥開明軍的長槍,沖進軍陣。
不過這些行為基本是徒勞,明軍一排排的士兵都已把長槍放平,沖殺上來的叛軍撥得開一桿撥不開兩桿,撥得開兩桿撥不開無數桿。叛軍的尸體也擋住他們戰友的腳步。沖鋒被明軍頂住后,雙方就開始用長槍對刺。不停地有明軍被叛軍刺中咽喉要害,或是頭部遭到重擊。不過,絕大多數擊中明軍胸腹鎧甲的刺殺,只是讓被擊中的明軍士兵微微后仰,而叛軍的削尖的木矛頭反倒被鐵甲撞得粉碎。
明軍的鼓緩緩地響著,明軍挺著槍一步步地前進,把槍刺進一排排叛軍的衣服,在他們身上扎出一個個血洞。一柱香的時間里,叛軍就被逼退數十米,快被推回他們沖鋒的發起線。明軍中的護理兵也跟上軍陣,把遺留在戰線后的傷兵背下去救治。
“魯軍竟然被這樣的對手嚇得望風而逃。”許平面前的部隊越推越遠,他看了看地面上的數百具叛軍尸體,估計對手的潰敗就在眼前。
第十一節 義軍
不過這一刻比許平想像得要來的更快。長青營又向前推進十數米之后,許平看見叛軍后面突然一陣大亂。望遠鏡里,一直指揮作戰的甄章魚翻身上馬,帶著周圍的親衛急匆匆地離去。再把目光放遠一些,許平看到視野里出現明軍的旗幟,那是山嵐營的軍旗,周圍也簇擁著密密麻麻的長槍。
無數的叛軍丟下木板和棍棒開始逃竄。出乎許平預料的是,中央的叛軍卻仍在抵抗,數百人圍著他們的大炮,與明軍舍死忘生地廝殺著。漸漸地,明軍的鋒線從一條直線變成弧狀,這條弧的兩端不斷彎曲,最后結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閉合的圓環,把那門大炮和最后幾百名叛軍緊緊圍在中間。
叛軍的大炮還在開火,每次開火前,炮手都會發出一聲大吼,前面的叛軍就會呼啦啦地閃開一個縫,炮彈緊跟著就從這條縫隙中飛出,把來不及躲開的同伴連同一些明軍士兵一起打倒。
策馬向前的許平一直走到自己的士兵身后,被包圍在中間的叛軍只剩下數十人,他們還在拼死保衛著那門火炮。許平離得是這樣近,他甚至能聽見從叛軍口中發出的粗魯謾罵聲。叛軍還在迅速地減少,直到所剩無幾。一個披頭散發的叛軍,狂亂地揮舞著一根長槍,把它在逼近的明軍槍林上碰得噼啪作響。另一個叛軍已經被明軍長槍刺中,他背倚著他用生命保衛著的笨重銅炮,一手把單刀撐在地上,一手捂著肚子上的傷口不讓腸子流出,口中發出垂死的悲鳴:“殺官兵啊!”
最后一個叛軍炮手把最后一發鉛球推進了炮膛,此時掩護他的那個手持長槍的叛軍已經陣亡,他也被背后的明軍一槍刺中小腿,把他整個人釘在地上。那個叛軍奮力舉起火把,同時又有幾把槍從他的后背刺入。這個叛軍喉中嗬嗬作響,把火把向著火門擲去,瞪著眼看那火把砸在炮身上,翻滾著跌落到一邊。
失手的叛軍炮手摔倒在地,臉扎在被血浸透的泥地里——他死了。
單刀已經從最后一個重傷的叛軍手中滑落,他正吃力地反手護著炮身,看著周圍無數雙隱藏在面甲后的眼睛。他挺起胸膛,但沒有人向他補上一槍,這個動作耗盡了這個叛軍最后的體力,他緩緩地跌坐到地上。“殺官兵啊!”這個叛軍又喊了一聲,圓睜著雙眼、背靠著炮身坐在地面上——他也死了。
一門孤零零的銅炮,看樣子可能是百年前的產物,昨天還不知道沉睡在哪個縣城的塵封角落,今天就被拖上這個戰場。炮身上遍布著陳舊的銹跡和新鮮的血液,周圍是四百多名為了保衛它而獻身的農民。
山嵐營指揮同知魏蘭度躍下戰馬,在他面前,長青營的士兵已經重新整隊完畢,甲胄燦爛的明軍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形,他們高舉著的長槍上滿是血跡,但仍遮不住從利刃上傳出的點點寒光。魏蘭度從殺氣騰騰的隊伍間走過,腳下到處是衣衫襤褸的叛軍尸體,這些光著腳板的叛賊,很多至死仍緊握著手中的木棍。
魏蘭度繼續向前,在戰場的中心,他看見被譽為新軍后起之秀的許平,正單膝跪在地上,仔細地一個個翻看著倒地的叛賊尸體。直到魏蘭度走到銅炮旁,許平才松開他正在查看的那個叛軍的手臂,從地上緩緩站起時目光仍停留在那個叛賊死不瞑目的臉龐上,同時對魏蘭度輕聲說道:“這些人都不是積年大盜,他們都是普通的莊稼人。”
“是……是的。”魏蘭度剛才檢查過幾個陣亡叛軍的手掌、臂膀等,顯然,他們沒有接觸過武器的痕跡,反倒都有農夫的特征。
許平抬起頭看著魏蘭度,后者嘆息著告訴許平,今天山嵐營遇到大批叛軍,其中多數是臨時武裝起來的農民。這次官兵進攻山東,不少百姓逃難,但更多百姓還是留在當地的山溝里避禍,直到明軍大開殺戒后才紛紛逃亡。叛軍頭目把這些家破人亡的難民聚攏起來,隨便發他們一把刀、一根木槍,就得到了大批不怕死的兵員。
這些農夫都是徹底的烏合之眾,戰斗力和組織性比叛軍的主力還差。不過正是上萬這種農兵,把山嵐營前軍一千官兵擋在這里整整一天。剛才魏蘭度見到對面的叛軍半數向北而去,就判斷是長青營的救兵趕到。等到聽見炮聲后,他急忙揮軍殺出,一舉把眼前的幾千叛軍驅散,再趕來和許平匯合。
許平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那個叛軍大睜的雙眼,站起身問道:“方大人呢?”
魏蘭度搖搖頭,告訴許平:“被拖住了,南面還有近萬賊寇。”
“還有上萬?”
“是啊,到處都是賊寇,至少有七八千人,其中還有陳元龍的兩千多騎兵。”魏蘭度看看天色,道:“雖然他們擋不住我們,但我們也走不快。我建議暫時扎營休息,許兄弟意下如何?”
今天許平部有三十余人陣亡,六十多人重傷,長青營前軍幾乎損失了一成的兵力,輕傷更是不計其數。軍官們也都疲憊不堪,好多參謀都幾天幾夜不曾合眼,一路上不少人在戰斗的閑暇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