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震天動地的鼓樂聲中,突然響起百姓雷鳴般的歡呼聲:“新郎來了,新郎來了!”
遠遠可以看見許多身著華服的人,簇擁著中央一位騎著高頭大馬的年輕人緩行而來。兩側的圍觀人群發出喜悅的呼聲和歡笑,還不時有人搶出去想摸摸新郎,沾一下他的喜氣。在新郎前進方向上的擁擠人群中,許平正默默用力推開眼前的人,不顧他們的怒喝和謾罵,堅定不移地向最前列擠去。
許平對兩側的喧囂充耳不聞,他很清楚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不過許平對此已經毫不在乎了。他輕輕扶一下自己頭上的氈帽,把它壓得更低一點。經他觀察,道路兩邊維持秩序的并非新軍的士兵,不過他仍然不愿冒被提前認出來的風險,哪怕這種危險是微乎其微的。
那些維持秩序的人或許只是京師里的衙役和雇傭來的喜丁,他們人人臉上都掛著喜洋洋的微笑,對那些擠過去要摸摸新郎的人也沒有太過攔阻,只要不混亂到阻止隊伍通行就可以。許平飛快地抬頭遠遠瞧一眼正行過來的新郎,繼續悶頭向前擠去,在心里估算著時間。
接下來的行動步驟許平已經反復盤算過,他會在猛地跳到新郎馬前的同時朝天開一槍,把圍觀的人和可能阻礙自己的喜丁們嚇住。然后用第二把火銃指住金神通,如果他不能在其他人撲上來之前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復的話,那許平絕不會自己一個人去見閻王的。
又用肩膀撞開一個滿嘴臟話的漢子和一個罵罵咧咧的女人,許平如愿以償地側身于一個喜丁身后,面前沒有什么障礙了。那個喜丁哈哈笑著,頭也不回地喊著:“嘿,別擠了,別擠了。”
最后一次飛快地打量一下已經靠得很近的新郎,許平垂下頭,把兩只手偷偷揣進懷里,一只手握住一把藏在肋下的手銃把,在心里輕聲數著數。
“……六、七、八、九……”
猛吸一口氣,許平兩腿一彈,跟著就向前躍出……
“張大哥,”身體就要騰空而起的一剎那間,一雙手臂如鐵箍般地抱在許平身上,背后的聲音嘹亮地響著:“真是讓我好找!”
“放開我!”許平努力地晃動著身體,但那雙手臂卻死死地抱住他,讓他怎么也不得脫身。
“別擠,別擠。”
那個喜丁反手推了許平一把,而身后的人借著這勁把他狠命地拉入人群中。看著已經從身前過去的馬上紅袍人,許平用盡力氣大叫道:“金神通!金神通!”
可是這最后的吶喊聲被淹沒在鑼鼓的喧囂中,就好似一滴水落入海洋似的。
“金神通,金神通!”呼喊著的許平還在奮力掙扎著,身后的人死死地拖住他,更多的圍觀人群大喊大笑著,把他不斷地擠向身后……
……
九月二十日,稀稀拉拉的細雨連綿不斷地下了兩天,終于在黃昏時分停下來。隨著太陽沉下去,一串串的紅燈籠點燃在金府的屋檐下,隱約可聞從府中傳出的絲竹樂器聲。金府從娶親的第二天起,在側門的巷子里開了個粥棚,聽說要連開三日,遠遠近近的窮人紛紛到這里領粥,僻靜的巷子變得熱鬧起來。此時在稍遠一點的街道角落,站著兩個身穿灰衣、頭戴斗笠的漢子,注視著披紅的金府家丁站在大鐵鍋旁邊,用大勺盛滿粥,依次倒進排隊乞丐的碗里。那些衣衫襤褸的窮苦人千恩萬謝,送上他們對金家公子、少奶奶的祝福。
兩個帶斗笠的漢子登上附近的酒樓。其中一人的行為有點古怪,沒有坐下吃飯,而是站在窗前向金府里張望。酒保心下暗暗發笑,這幾天有不少客人喜歡眺望大喜的金府,不過那一排排的房頂又有什么可看的呢?
許平站著,一直默默地望著金府。由于距離遠,只能隱約分辨出有幾扇窗子在夜色中透出微光,在他良久的注視中,不知道有多少次似乎看見這光亮中有人影閃動,每一次都如同有重錘敲打著他的胸膛。許平就那樣默默而立,遙望著微弱的燈光逐漸熄滅,直到最后一扇窗子沒入黑暗——當那亮光失去,窗戶籠罩在漆黑的夜色中的那一刻,許平不由得把眼睛閉上,讓自己眼前和心中的世界同時沉入無邊的黑暗中。
酒樓早就該打烊了,酒保不敢攆客,守在樓梯口悄悄打哈欠。陪同許平的那個人小聲喚道:“許將軍,我們走吧。”
……
兩人走到他們住處附近,許平又一次致謝:“鐘爺,兩次相救之恩,許平無以為報。”
幾天來,許平一直住在鐘龜年在京師的這幢小院子里,但今天他卻不打算再進去了,而是準備和鐘龜年告別:“明日,我便會離開京師,今天要潛回舅家拿些東西。”
昨天鐘龜年到許平舅舅家附近打探,老人家已經不在那里了。據街坊鄰居說,自從許平犧牲的消息傳來后,老人就關閉了鋪子,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無論街坊們如何勸說,那老人都頑固地要去山東,說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找回來。
“許將軍日后有何打算?”鐘龜年低聲問道,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若是許將軍想……想去山東、河南,倒是可以與我的商隊同行。”
“山東?河南?”許平微微一愣,接著就立刻明白了鐘龜年話中的含義,他輕笑一聲,其中滿是苦澀之意:“鐘兄未免太看輕我了。”
鐘龜年默默地看著許平。
“我一身本領都是鎮東侯所授,我豈能與他為敵?”許平嘆息一聲:“以前我總是裝看不見自己的低微身份,總拋不開想中幻想,但現在仔細想來,這件事錯在我,不在別人。”
今天許平已經想通,鎮東侯愿意把女兒許給誰、黃子君愿意嫁給誰是黃家的事,他向鐘龜年深深鞠躬:“我一時想差了,莽撞從事,差點害死了鎮東侯的女婿和黃家小姐的夫婿,多虧了鐘兄,才沒讓我鑄下如此大錯。”
“那許兄以后打算干什么呢?”
“我是一個兵,除了打仗再無其他本領。不過我辜負了鎮東侯的提拔,辜負了賀大人的褒獎,為了兒女之情違抗軍令……便是他們肯寬恕我,我也無顏相見。”許平又是一聲輕笑,雖然其中多有苦澀,但鐘龜年竟然還覺得有自相矛盾的輕快之感。在許平心中,山東之戰后他已經非常困惑,黃子君是許平唯一還會繼續為朝廷出力的理由,是他僅有的不能和新軍決裂的理由。現在,連這僅存的一絲牽掛也不負存在:“我會去找我舅舅,然后隱姓埋名。”
許平口氣雖然瀟灑,鐘龜年卻似乎不是很信:“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許將軍與在下相見便是有緣,無論將軍是想去山東,還是想等朝廷的赦免,在下都會鼎力相助,許將軍這般說可是見外了。”
雖然明知對方認為自己奇貨可居,但許平也不生氣,畢竟對方是個商人,在商言利在正常不過,倒是自己兩次受對方大恩,無以為報讓許平頗有些慚愧:“大丈夫行事無愧本心。在新軍中,我確實有了過去不曾有過的風光……”
許平搖搖頭,但新軍給的權利讓他身不由己,讓他不辨是非,許平不再多說:“鐘兄,從今而后,世上再無許平這人,我絕不會再側身新軍之中,但也絕不會負了鎮東侯。今日一別,日后再無相見之期,此世的恩情,在下唯有來生再報。”
語氣斬釘截鐵,再無回環余地。
……
“是誰給朝廷出的主意,下令懸榜捉拿許克勤!?”
新軍大營中,鎮東侯勃然大怒。
楊致遠也是滿臉嚴肅,緊緊站在鎮東侯身后。
趙慢熊一臉的不在乎:“大人啊,這可不是我們的主意,是侯恂擔心許平沖過京師,大鬧兵部要告御狀,再說,大人不也是要保侯恂的嗎?”
金求德也道:“大人,許平違抗軍令,按條例也是死罪。”
帳內的第五個人賀寶刀也搭腔道:“大人,這次屬下不會為許平說話了,他擅自修改推演結果,造成這么大損失,真的該死啊。”
聞言鎮東侯冷冷地看了賀寶刀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到趙慢熊的臉上:“這次在山東,若不是長青營浴血奮戰,山嵐營如何能脫困,若不是許平親身斷后,他們能逃出險境?”
“小木營……”
趙慢熊才開口要說,鎮東侯就一聲厲喝:“是長青營!”
屋內一片沉寂,最后趙慢熊拱手道:“大人,屬下這便去找,若是找到了,一定說服他冷靜下來。”
“這事不勞你們費心,我會讓楊兄弟去辦的。”鎮東侯揮揮手:“退下!”
三個人德唯唯而出,走出大營后看到金求德還在緊張,趙慢熊用只夠兩個人聽見的聲音道:“放心吧,不會讓許平活著見到侯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