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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時分,天氣依舊是陰沉的,軍營內到處重兵把守,人來人往的士兵匆匆而過,仿佛就要發生什么要緊的事。
琳青被石勒叫去商討戰事,只留十三伯陪著她,寸步不敢離開,偶爾也會發著牢騷:“老朽真是錯信了你,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師父竟然是這樣年輕的小伙子,竟然不肯收我赫赫有名的李十三為徒,讓我以后怎么見人?!?
仿若未聞一般,她自顧自的走在營地周圍,對附近的一切都仿佛很有興趣,面上帶著淺笑,好奇的探著腦袋望東望西,引得十三伯一陣緊張:“姑奶奶,不要亂跑,走丟了我可怎么向師父交代,到時他更不肯收我為徒了?!?
孟央有些討厭的掙脫開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眼神惶恐:“琳青,我要找琳青?!?
十三伯一愣,只得好脾氣的哄著她:“琳青馬上就來,乖乖等他一會?!?
她仿佛更加害怕,眼淚大滴的滾落下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抽涕著:“琳青,琳青在哪,我要找琳青。”
“別哭啊,你別哭啊,”慌亂的哄著她,沒有絲毫的作用,他靈機一動,嚴肅道:“琳青說了,要你乖乖的在這等他,你要是不聽話他就不會來了?!?
果不其然,她乖乖的停止了哭聲,眼淚還可憐兮兮的掛在面上,含淚道:“我在這等琳青,你走吧?!?
十三伯一陣無語,假裝后退兩步,看著她孤零零的蹲在地上,猶如一只等著被人認領的小貓,瘦弱的可憐。
安靜的等了很久,實在閑的無聊,見她又聽話不再亂跑,他便陪著笑臉與一旁站著的士兵搭話:“小哥,今個軍營的氛圍怎么這么沉重啊,可是發生了什么大事?”
虎背熊腰的大漢立刻警惕的看他一眼,蠻橫道:“你個漢人問這么多干什么?找死嗎!”
十三伯義正言辭的與他理論:“話可不能這樣說,老朽雖是漢人,如今卻是在為匈奴大軍效力,你們將軍見到我都要禮待幾分,你竟然這樣不禮貌?!?
“滾你的!”匈奴大漢轉身就是一腳:“漢人都是低等下賤的牲畜,即便我殺了你,石虎將軍自會護著我?!?
十三伯雖然年老,這一腳還是靈敏的閃過,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低聲咒罵著離開:“我呸,一群畜生?!?
罵罵咧咧的回過神來,才發覺孟央不在原地了,這才慌亂起來,四下里去尋找。
等到在營帳中發現她的身影已經是一身的冷汗,氣喘吁吁的對她道:“姑奶奶,亂跑什么,我一把年紀經不住這樣的驚嚇?!?
見她并不理他,這才好奇的走上前觀望,看到她正一手兜著衣裙,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琳青特意為她準備的糕點,滿滿的放到里面,嘴中還念念有詞:“不怕不怕,姐姐來了。”
“這是演的哪一出?”
十三伯百思不得其解,她已經雙手兜著滿滿的糕點,想也不想的跑出營帳,他趕忙追了上去:“丫頭,回來?!?
一路追隨著跑了過去,才發覺她竟然來到了臟亂不堪的鐵牢前,徑直上前跪在地上,隔著夾縫將兜里的糕點一一塞進牢籠,急聲道:“不怕不怕,姐姐給你送東西吃。”
十三伯愣怔的走上前,這才發現籠門前趴著一個小男孩,先前之所以沒有發現他,是因為他的兩條腿均被人斬斷,只剩下瘦骨嶙峋的上半身,散發著腥臭的味道,即便是他也不忍靠近。
可是,她就這樣焦急的將糕點塞入他手中,仿佛絲毫沒法發覺周遭有多混亂骯臟。
“不怕,慢慢吃,姐姐在這。”
雖已成了這樣可怕的模樣,男孩的眼眸依舊亮晶晶的,迫不及待的抓起手中的糕點塞入嘴中,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使得十三伯亦是禁不住紅了眼眶。
手中的糕點還未吃完,便被牢籠內其他人看到,一時間紛紛涌了過來,瘋了一般的搶奪,呼天喊地,場面驚悚至極,甚至有幾人因為爭奪糕點互相撕咬,仿佛他們真的是被人圈養的牲畜一般。
“不要,不要,留一塊給他,求求你們,不要爭了?!?
她不住的哀求,眼淚都急了出來,身后的十三伯實在看不下去,上前將她扶起,啞著聲音道:“回去吧,別看了,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傻傻的被他拉著走了幾步,她突然掙脫了他的手,哭著趴向鐵籠,隔著夾縫向那男孩伸出手:“別怕,姐姐在這,姐姐回去給你拿吃的?!?
男孩極其虛弱,努力望向她的眼神卻是明亮的,趴在地上喃喃道:“姐姐,姐姐救救小南,我不想死?!?
“你們干什么!”
正說著,兩個匈奴士兵聽到動靜跑了過來,兇神惡煞的上前,先是對亂作一團的牢籠厲聲道:“再繼續鬧統統把你們拉出去燒死!”
瞬間安靜下來的人群,每個人都是驚恐的縮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顫抖的不成樣子。
匈奴士兵隨即轉身對孟央和十三伯道:“趕快回去!這里可不是你們來的地方,下次被我發現了一定不客氣。”
十三伯趕忙陪著笑臉上前,點著頭對他們道:“一定一定,我們這就回去。”
可是,孟央卻死死的抓住冰涼的鐵籠,極其委屈的大哭:“不要,我不要回去,我要陪著他?!?
十三伯只感覺一頭冷汗,上前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幫匈奴人得意不了幾天了,咱們回去從長計議。”
可惜他忘了,如今的她已經變得有些癡傻,如何聽得進去他的話,只知一味的大哭,像個孩子一般回頭對那兩個士兵哭道:“大壞蛋,你們都不是好人,你們是壞蛋?!?
原本就極度不耐的他們臉色更加難看,上前打開牢籠,粗暴的將那男孩拉出來,殘忍道:“好人?我就讓你見識下什么叫好人!”
“姐姐……”
虛弱的就要說不出話,男孩僅剩一半的身子被他們當做玩偶一般扯向不遠處的灶臺,孟央想也不想的沖了上去,死死將他抱?。骸安灰?,放開他?!?
匈奴士兵大力的將她推開,使得她重重倒在地上,可是轉眼之間又哭喊著爬了過去。十三伯急的一頭冷汗,上前對那二人道:“兩位大哥,她可是琳青神醫的姐姐,即便是你們石勒將軍也要有禮相待,你們不能這樣對她?!?
話說出口,那二人果真猶豫,可是僅僅一會,其中一人低聲提醒道:“石虎將軍可是吩咐了,對待你們這幫漢人不用講禮數,我們也不愿得罪石虎將軍,識趣的趕快帶她離開?!?
“我不走,我要跟他在一起……”
哭得說不出話的聲音,任憑十三伯如何哄她,沒有絲毫的辦法,那匈奴士兵頓時變了臉色,惡狠狠的說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說罷,上前就要抬起腳將她踢開,就在這時,突然聽到琳青惱怒的聲音:“我看誰敢!”
抬頭望去,正有幾人站在不遠處,石勒和石虎均在其中,匈奴士兵趕忙跪地辯解道:“將軍,是這女子不聽勸,我們也是被逼急了?!?
琳青緊緊皺著眉頭,臉色鐵青的上前,望著一臉淚痕的孟央,疼惜的扶起她。她全身都是臟兮兮的,帶著一股牢籠里的酸臭味,含淚望著他:“琳青…?!?
“別怕,沒事了?!?
輕輕為她抹去淚痕,他詫異于自己驚人的忍耐力,竟然可以容忍這樣臟亂的人兒,實在是難以置信。
“看來孟姑娘是喜歡這個孩子,既然如此,就將這孩子送給姑娘了。”
石勒漫不經心的開了口,仿佛這個孩子不過是沒有生命的玩偶,隨意任人宰割。
琳青隨即開口道:“那就多謝師兄了。”
“哎,你我不是外人,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師弟無需這樣客氣。”
并不理會他們的談話,孟央慌忙的上前,再次將男孩抱在懷中,喃喃道:“不怕不怕,姐姐在這,不怕?!?
心里長長的哀嘆一聲,琳青不經意的抬頭,正對上石虎一臉深沉的望著孟央,面上帶著不懷好意的探究。
他的心里頓時一沉,不動聲色的對石勒說道:“師兄應該記得我說過,孟央是對付司馬睿最好的工具,她若是有半點差池,恐怕誰也無力回轉局面?!?
石勒望了望石虎的目光,當即明白他的意思,爽快而信誓旦旦的開口道:“師弟放心,在這軍營中,沒人敢動姑娘一下,否則我便砍了他丟去喂狼?!?
帶著昏迷的男孩進了營帳,孟央時時刻刻的守著,一步也不愿離開,沒了辦法,十三伯只得當著她的面為他檢查身體,面上凝重至極,最終咬牙切齒的說道:“這幫畜生,這樣對一個孩子,簡直慘絕人寰。”
琳青心知這男孩根本活不成,大約是見多了這樣的場面,面上淡淡的神色。
“不要,不要吃我姐姐,放開我姐姐。”
迷迷糊糊,男孩不停的說著胡話,嘴唇干裂的幾乎滲出血來:“不要拉我姐姐出去,不要,不要……”
孟央不住的擦著他臟兮兮的小臉,抽抽涕涕的喚著他:“別怕,姐姐在這?!?
慘白著臉慢慢睜開眼睛,他揚起笑臉,望著她的眼神一片迷茫:“姐姐,你沒死,小南放心了,他們吃我就好了,只要姐姐沒事……”
聲音越來越低,他仿佛極力忍耐著痛苦,看的她禁不住淚流滿面,惶恐的開口:“你怎么了,沒事了,那些壞人不會欺負你了,你是不是餓了?”
琳青上前,拿起一旁的銀針,面色肅穆的扎進男孩頭上,精準的穴位使得十三伯臉色微變:“這穴位,你這是……”
“已經活不成了,不如了結他的痛苦?!?
平緩而不帶任何波瀾的話語,他轉身對焦急的孟央柔聲道:“小南睡著了,待會醒來會餓,我們去給他做點心吃,好不好?”
先是猶豫,望了望男孩瘦黃的面頰,重重的點了點頭,她瞇著眼睛摸了摸他的頭:“姐姐和琳青給你做吃的,這次沒人跟你搶了。”
拉著琳青的手一步步走出營帳,遠遠的看到日落了,黃昏的光輝隱匿于群山之中,美好的暮光均已謝幕,這黑夜又要來臨了。
空中飄著蒙蒙的細雨,她低著頭突然開口:“琳青,天又要黑了嗎?”
“嗯,天又要黑了。”
“我不喜歡天黑,我害怕?!?
琳青緊握住她的手,笑道:“不怕,黑夜很快就過去了,過了今晚,一切都結束了?!?
深夜,天空突然雷聲大作,滾滾的閃電震驚的劈開夜幕,即將到來的雨夜,暗示了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
熊熊燃燒的爐火,十三伯看到琳青贏弱的面龐,心里微微震驚:“你,真的要這么做?”
琳青望著長榻上睡得正香的孟央,輕聲道:“石勒剛剛得知司馬睿調遣了瑯邪國所有的兵馬,就連瑯邪王氏也將家族的眾多精兵帶出,大軍明日一早就會到達壽春,若是對付匈奴人,僅靠江南一帶的兵馬綽綽有余,他這樣大張旗鼓的傾巢而出,我想這中間定是發生了什么變故?!?
“那也不必讓我們連夜逃跑,烏云壓頂的天氣,怎么跑得掉?”十三伯憂慮重重道。
“你必須帶她走,今晚是唯一的機會,瑯邪王的反常舉動已經引起石勒的注意,他已經懷疑我了,再不走她會很危險,待會我會給他們下藥,使你們安全離開?!?
十三伯有些焦急的問道:“那你呢?你怎么辦?”
“殺了石勒,我自然會離開,成敗就在今晚,我一個人比較好脫身。”琳青淡淡的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遞給他:“我給她用了迷藥,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把瓶子放在她鼻尖,聞到解藥她自然會醒。”
他說著,最后叮囑道:“一路帶她往北走,我已經給圣醫谷的弟子發了暗號,他們會在路上接應,如果我脫身,會回去找你們。”
“圣醫谷?!”他的臉色突然大變,有些詫異的望著他:“你是圣醫谷的人?那圣君跟你是何關系?”
“圣君,正是家師?!彪m感覺到他的意外,琳青并未多想,開口道:“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學醫嗎?將她安全的送到圣醫谷,我便答應收你為徒?!?
仿佛是在斟酌,十三伯明顯的沉默了,良久,深深的望著他,突然開口笑了笑,一字一頓道:“你放心,我一定不負你的囑托?!?
計劃還未來得及實施,已至深更半夜,營外突然傳來陣陣騷亂聲,緊接著不知誰大喊一聲:“有人偷襲了!”
快步掀開布簾,果真看到外面成了一片火海,聞聲趕出的匈奴士兵與幾個突襲者廝殺著,可是不知對方究竟多少人,且都在暗處“嗖”的射發火箭,只見整個營地亂成一團,到處是火苗迸發。
趁著混亂,琳青拿過一條絨毯,將熟睡的孟央完全蓋住,對十三伯道:“背著她跟我出去,找機會離開?!?
十三伯點了點頭,上前將她背在身上,二話不說跟著他走了出去。
軍營隱約響起了號角聲,混亂中遠遠的夾雜著石勒指揮的呼喊:“都不許亂,鎮定下來,不要給敵軍可乘之機。”
受驚的戰馬不停的嘶鳴,有的營帳已經熊熊的起了火,空中滾滾的雷聲,到處都是亂作一團的人,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動靜。
好不容易就要趁亂走出營地,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叫了一聲:“琳醫師?!?
身子一震,回過頭見到一匈奴士兵,面上有些焦急:“原來你在這啊,將軍正到處找你?!?
琳青的表情平靜異常,點頭道:“我這就過去?!?
匈奴士兵正要轉身離開,剛走兩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對背對著他的十三伯疑惑道:“琳醫師這是去哪?先生身上背的是何人?”
夜幕中有閃電拉開,夾雜著滾滾雷音,琳青的面上有些陰晴難測,似笑非笑道:“你想知道?自己過來看。”
話音剛落,匈奴士兵還未來得及警惕,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僅有的右手一揮,白色的粉末無聲的灑在他面前,幾乎沒有任何余地,匈奴士兵立刻臉色青紫,嘴里源源不斷的涌出鮮血,瞬間喪命。
一步也不敢逗留的離開,十三伯帶著孟央,最后問他:“已經出來了,你還要回去?石勒必定對你起了疑心?!?
“是,”琳青想也不想的堅決道:“不將他們殺了,我這一生難安。”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孟央,承諾道:“我一定會活著回去見你,乖乖等我?!?
說罷,他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回去,沉悶已久的夜空終于下起了淅瀝的雨,雨幕中他直挺著贏弱的背影,一步步決絕的消失在遠處。
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感覺衣服快被雨淋透,十三伯從背上放下孟央,蓋在她身上的絨毯被雨水打濕,望著她熟睡的容顏,最終從懷中拿出那瓶解藥,狠了狠心放到她的鼻尖處,開口道:“丫頭,你別怪我,這是圣醫谷欠我的,是生是死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一聲震耳欲聾的的雷聲,閃電的光亮映在他面上,本就蒼老的面容顯得有些突兀。
逐漸睜開眼睛,她看到十三伯復雜的面色,四下里觀望,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了眼睫:“琳青,琳青呢……”
“琳青他,”頓了頓,他終于咬了咬牙:“琳青被壞人抓去了,那些人要殺了他。”
“琳青,”受驚的眼眸激起淚花,雙手顫抖的抓緊他的衣角,惶恐道:“琳青,琳青呢?”
“往回看,那一片火光的地方,琳青就在那?!?
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果真看到不遠處的上空一片火光,沉下心聽得到亂哄哄的聲響。
沒有片刻的猶豫,她想也不想的向那方向跑去,跌跌撞撞險些倒在地上,十三伯在這時突然醒悟,緊追著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丫頭,別去,跟我走。”
回過頭,她的眼眶中噙滿淚水,怯怯的對他道:“伯伯,我要琳青。”
一瞬間的呆愣,他略顯渾濁的眼睛不由得收緊:“琳青是壞人,圣醫谷的人都是壞人,丫頭,你若回去找他,一定會被他連累死。”
頓了頓,他嘆息一聲:“我還是帶你離開吧。”
“琳青不是壞人?!币蛔忠活D的開了口,她漸漸被沉重的雨滴壓得不住喘息:“不許你說琳青是壞人?!?
緊握的手逐漸松開,他在這最后一刻沉重道:“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也罷,從此老朽與圣醫谷的恩怨自此兩清,丫頭,好自為之吧。”
他話音未落,她便急不可耐的向著逐漸微弱的火光方向跑了過去,柔弱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雨幕,只剩下十三伯。良久的站在那,滄桑的眼中有些淚光。
隨著大雨磅礴,此時的軍營亦是如同散亂的泥巴,處處是打斗的痕跡。目光四下里尋找,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周圍分不清是誰的身影,雨水鋪天蓋地的堵在面前,寒風吹過,身子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