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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她不覺好笑。
得知靜夫人是她所害之時,她曾經想過無數個原因,她興許是忌憚著靜夫人的孩子,又或許靜夫人有意無意的得罪過她……但現在想來,只有一個理由,梁嘉末身著黑袍掩面入府的時候,趙靜雪曾經窺視到她手腕的玉髓手釧,這應該才是她殺人滅口的原因。
“趙靜雪確實很無辜,我只是想著她曾經發現過我的手釧,若是有朝一日她察覺了什么,認出我是梁皇后,一旦消息傳出,我如何還能留在王府與王爺長相廝守,我可留不得任何的禍端。”
果真如此,她的胸口深深的起伏,眼中閃過恨意:“你這樣歹毒,就不怕遭天譴嗎!”
“娘娘息怒,”她面上帶著似有似無的笑:“你若是現在動怒,待會還不得氣死過去,我要告訴你的可不止這些。你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誰,梁嘉末?梁楚兒?斛律月兒?”
是啊,她究竟是誰,她隱藏的這樣好,仿佛無所不知,又仿佛無所不能,她究竟是誰……
她信手拿起桌上的面皮,自顧自的欣賞著:“梁楚兒在這,梁嘉末也在這,娘娘可知道,這張人皮就是從梁嘉末臉上一點一點的揭下來的呢,我忙活了一晚上,以數十種名貴的藥草泡制,你瞧,真是栩栩如生呢。”
孟央怎么也想不到她手中拿的真的是人皮面具,薄如蟬翼,光滑玉潔,難怪她如此輕易的改了容貌。可此刻她覺得如此恐懼,下意識的想要遠離這個毒婦:“梁楚兒,斛律浚是你哥哥,你是敕勒一族的公主,卻逼得族人走投無路,逼的斛律浚自盡而死,你的家人可都在敕勒,你還有沒有人性,你這個瘋子。”
“你說的是斛律月兒,不是我梁楚兒!”她突然有了惱意:“從我被王爺帶回洛陽,從他在荒漠救了我的那刻起,我就不再是斛律月兒,斛律月兒早就死了!”
談及往事,她的面上始終帶著一絲恨意:“從小到大,我阿達阿那就只在乎斛律浚,哪怕他并非親生,只因他是男兒身。他們很少關心我,我也不稀罕他們關心。五歲的時候,我在漠南發現一位昏迷的蜀中女子,她是個啞巴,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哀求他們將她留在敕勒,他們同意了。阿蘭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她,后來我發現她會盅術,荒蕪之地的沙漠,只要放上她的盅,很快就有很多的毒蟲爬出來。我求她教我,她同意了,那些日子我們天天在一起,她不會說話,是一個很清秀的女子,手把手的教我養盅、放盅,我們玩的很開心,跟那些蟲子在一起也很開心。那是我年幼時最快樂的三年,但是后來,部落里一個婦人患了很奇怪的病,眼看就要死了,阿蘭將盅放在桌上,忙活了好一陣,那婦人的鼻孔里鉆出一條細長的毒蜈蚣,阿蘭將她救活了,但他們發現了阿蘭會盅術,二話不說的綁了她。自她來到敕勒沒有害過任何人,她心地善良,否則也不會救人了,可部落里的人那樣殘忍,非要將她亂棍打死。”
“我很害怕,躲在氈包里,看著他們將阿蘭的尸體拖走,他們將她打的頭破血流,渾身都是血,鮮紅的血,將她拖走的那一路上,就如同拖著宰殺的牛羊。我曾經那樣哀求他們,哀求阿達阿那放了阿蘭,可他們還是活活的打死了她。”她說著,不禁恨的咬牙切齒:“天黑的時候,我偷跑出去,找到荒漠里掩埋阿蘭尸體的地方,那晚我很害怕,不停的挖著,將她的盅偷了回去。我要為她報仇,所以養了十幾條的毒蜈蚣,然后將它們放了,讓它們沿著路爬進了那婦人的鼻中、耳中,將她活活的折磨死。若不是為她治病,阿蘭不會慘死的!”
“不久后王爺征討敕勒,戰禍連連,部落里死了很多人,我卻覺得是報應,是他們害死阿蘭后的報應。可我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在養盅,所以將盅埋在很遠的荒漠里,只有天黑了才偷跑出去。那時正在打仗,沒人注意到我的行徑,可是有一天深夜我跑到荒漠,卻發現阿蘭的盅不見了。我找了很久,明明是將它埋在沙土里,也不知是不是被揚起的風沙卷走了,總是我就一直的找啊找啊,直到累的走不動了,醒來之后天都亮了,我迷失在荒漠里,沒人會來找我,兩天兩夜,我以為自己就快死了,王爺在那時出現,就像從天而降的天將,他那時才十八歲,一身的金戎鎧甲,騎在火紅色的赤驥馬背上,邪魅而不羈。他救了我,從那一刻起,我認定了自己應該跟他在一起,只有我配得上他,這世間女子唯有我,我們應該在一起的。”
“他將我帶到洛陽,在洛陽的王宮里過了好久,他時常要率兵打仗,那時正是天下大亂之時,我很少能見到他,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軍營。他有時回來,眉宇間很累的樣子,我舍不得他勞累,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分擔辛苦。可是那次他回來了,我很高興的跑去見他,卻見他身邊站著一個少女,她便是梁嘉末,長我三歲,王爺好像很喜歡她的樣子,對她笑的那么溫柔。我很生氣,梁嘉末確實有幾分姿色,滿腹詩書,巧笑倩影,她第一眼見到我,很是歡喜的向王爺討了我,我便是這樣被她帶回學士府的。梁孫成很寵女兒,應她的要求將我認作養女,她還親自為我起了名字,媛女楚楚皆玉立,梁楚兒,她覺得我會喜歡這個名字。”
“我確實很喜歡,但我討厭將我帶回梁府的她,她害的我遠離了王爺。但后來,我發現王爺時常來梁府,這才發覺心里的怨恨,我以為王爺很少回洛陽,原來他回來的時候都去找了梁嘉末。王爺的三叔安東王死于司馬穎之手,他被司馬穎派人一路追殺,險些喪命在黃河岸,是梁孫成救了他,梁嘉末整夜的照顧他,所以他們才有了感情。我知道此事心里很不是滋味,梁孫成不過是救了他,他就這樣心儀他的女兒,我能為他做的何止這些,我比任何人都愛他,我才是他需要的女人。”
“梁嘉末對我很好,但凡她有的東西,我梁楚兒都會有,我表面上跟她很親近,口口聲聲的叫著姐姐,她對我的喜愛日增。直到她十七歲那年,突然有一天告訴我,王爺已經下了聘禮,她就要嫁給他了。她訴說著她的幸福,小女兒家的嬌羞激怒了我,我怎會允許王爺娶她?所以在不久的一天,她莫名的病倒了,那時我沒了阿蘭的盅,還不能很好的控制毒蟲,所以她撐了好幾日才死。身上都是膿包,外面傳言她出了天花,當時王爺在項城領兵,趕不及見她最后一面,她苦苦的等,最后終于等不及死了,對梁孫成說,她命薄福薄,要父親梁孫成將我當做親生女兒對待,叮囑我代替她照顧王爺。她死了,我哭了很久,那時當真傷心,她是整個梁府里對我最好的人,如果不是王爺,我真的會將她當做姐姐對待。”
“梁孫成喪失愛女,白發人送黑發人,自然痛不欲生,但他謹遵梁嘉末的話,真的將我視若親生,其實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是梁嘉末的影子,他之所以疼我是將我當做梁嘉末。”
她說著,端起桌上的茶水小飲一口,滿意的看著孟央惶然的面色,繼續道:“我說了,是真的舍不得梁嘉末,所以偷偷的將她的臉皮剝了下來,忙了整晚,一點一點,很小心的揭下。我很寶貴這張面皮,用了十幾種藥材澿泡,總算留住了這張獨一無二的人皮面具,就連王爺也稱贊栩栩如生。但是他并不知道這是梁嘉末的臉皮,我只說是從一術士手中買下的,他信了,梁孫成也信了,他們那樣好騙呢。我原本以為以梁嘉末的姿色,這會是一張很美的美人臉,但戴上之后才發覺,它沒有梁嘉末那樣出挑的姿色,是很尋常的清秀女子,但是足夠用了。”
“一年之后,我戴著梁嘉末的臉皮,以歌妓的身份接近了成都王司馬穎,在他身邊小心翼翼的過了三年,如履薄冰,時刻向王爺匯報他的一舉一動。你可知司馬穎是怎樣的狡猾,就連惠帝的羊皇后也曾受他盅惑,以為幫他登上皇位,她便可以擺脫自己的噩運。她真傻,為了皇權不擇手段的成都王怎會將她放在眼中?若不是我設計向她揭穿司馬穎的陰謀,恐怕這個傻女人早就在助司馬穎登位那日死于他手。那步步為營的三年,你可知是怎樣的兇險……。終于在光熙元年,王爺連同東海王誅殺了司馬穎。王爺曾經說過,有朝一日他一覽天下,唯有我最有資格做他的皇后,我是他眾多女人之中的例外……梁嘉末做不到,虞憐珠做不到,你更做不到!”
她冷冷的掃了她一眼,接著道:“誅殺司馬穎三個月后,你被斛律浚偷梁換柱的送到王府。我原本可以回到王爺身邊,但那時東海王掌權,他似乎對王爺起了殺意,而斛律浚已經與我相認,他更是時時刻刻的想著害王爺,所以我沒有回去,而是以選妃的方式入了宮,在王爺的幫助下成功做了豫章王的妃子。”
“我沒有想到會在皇宮待那么久,從豫章王妃到梁皇后,接著是王爺征討敕勒,司馬越落敗,病重項城。這中間王爺有很多次機會奪權,但因為你,大軍都以包圍皇宮,我將惠帝的密旨換成了空白,皇位就在王爺面前,唾手可得,可王爺因為你退了兵,還立下了永不謀反的誓約。司馬熾確實有幾分能力,他三番四次的想要害王爺,但有我在,豈會讓他得逞!”
她終于將一切說完,眼中的怨氣卻越來越重:“當初我無法容忍梁嘉末的存在,如今豈會容忍你的存在。我才是最愛王爺的人,他曾許諾過我皇后之位,可是回到王府之中,他的眼中只有你,他簡直昏了頭。我才是應該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你只會帶給王爺傷痛和災難,你跌落懸崖,他因為你哭的痛徹心扉,一夜白了頭,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但從始自終都是我在陪著他,唯有我才有資格擁有王爺,你算什么東西,你不配,孟央,我豈會容你!”
終究知曉了一切,她卻在這一刻寧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該怎樣面對司馬睿,怎樣面對如今的大晉皇后梁楚兒,她的心抖得不成樣子,死死的抓住座椅,才發覺手也在抖。
梁楚兒大快人心的看著她蒼白了臉,看著她驚懼難平,不禁勾起嘴角:“我原本以為王爺喜歡的女子該是怎樣的聰明,沒想到你跟那梁嘉末一樣笨,直到我意圖謀害司馬裒,你還是不明白為什么,害得我好失望,原來王爺喜歡的女子就是這樣呆呆傻傻的。虞憐珠可比你們聰明呢,她一早就發現我手心上的傷疤,那是幼時不小心被刀子割傷的,也難怪她記得。”
孟央極力的想要冷靜,手卻止不住的顫抖:“皇后之位是你的,你若想要,瑯邪王妃的位子也是你的,但你不能對裒兒下手,你就不怕作孽太深,害了腹中的孩子嗎!”
“怕,我當然怕,”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眼中的笑卻陰寒至極:“但我更怕你得到王爺的愛,孟央,今日我告訴你這些,就是為了提醒你,我對你很失望,對王爺喜歡的女人很失望。也是正式的通知你,游戲從這一刻開始,我會讓你嘗到錐心之痛,不想坐以待斃,就讓我看看你的實力,是不是真的像梁嘉末一般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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