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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皇甫小姐為我開了秘方配藥,叮囑我七日不得見風、見涼,這才是我稱病在床的原因,王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親自去玄晏堂質問皇甫醒珍,而我不過是想要個孩子,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說著,聲音有些凄然,眾臣一說,也頓覺她的委屈,更加認定她是冤枉的,分明是王瑜心懷叵測,她不過是調理身子,本就是女人家的私房之事,誰愿意讓別人知曉,偏偏王瑜蠻橫無禮,使得她不得不將此事公之于眾,何止是尷尬,想來更加難為情。
于是,他們望向王瑜的目光有些不對,心里不約而同的認為此人心術不正,低聲議論也多嘆息之音,新封的尚書左仆射刁協,更是直言道:“王爺,孰是孰非臣等早已知曉,貴為瑯邪王妃,豈可受此侮辱。”
“對,王妃娘娘宅心仁厚,百姓多稱贊有加,定是被人誣蔑的。”
……。
眾人議論間,都鄉侯紀瞻大人開口道:“這是王府家事,臣等本不該過問,但恕臣斗膽,臣與王爺、王司馬一同前去東海國之時,王衍那反賊投靠了石勒,當時的情形驚險萬分,若不是王刺史派人相救,只怕兇多吉少。周訪曾親口相告,是王妃娘娘夜會王刺史,王刺史才肯出兵,娘娘深明大義,一心掛念王爺安慰,且王刺史又是光明磊落之人,這等謠言純屬無稽之談!”
他說完,王瑜瘋了一般的掙扎:“你胡說!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擺明了有鬼,你們這幫有眼無珠的家伙,都被她騙了,被她騙了!”
紀瞻并不惱怒,反而淡笑著看了她一眼:“公道自在人心,就連王司馬也認定娘娘是無辜的,王夫人還有什么可說?”
一句話,使得王瑜臉色難看之極,逐漸冷靜下來,直至面若死灰:“哥哥,為何,連他也不信我…。”
因王瑜引起的風波最終平息,司馬睿念及她的身份,特賜毒酒一杯,而那打更的衙役,先是被挖了雙眼,然后砍了腦袋。
她在綠秀的攙扶下回到屋子,本以為自己會心生感觸,卻發覺此時的自己沒有絲毫感覺,仍可以平靜的吃著碗里的燕窩,這樣的場合經歷多了,自然心如止水。但她沒有安靜多久,隨即就見一宮人匆匆跑來:“娘娘,王夫人不愿就死,非要見您一面才肯喝下那杯毒酒。”
她尚在猶豫,綠秀直言道:“娘娘不要去,她再三的陷害您,指不定有什么陰謀。”
“她就要死了。”
遲疑的說了這么一句,她心里終究是不忍的,王瑜雖然可惡,但靜夫人之事確實是她冤枉了她,算起來,她罪不至死,更重要的是,她找來打更的陳虎誣告她與王敦私通,絕非偶然。
屋內沉香,侍衛打開房門,她頓了頓腳步,這才走了進去,王瑜早已哭腫了雙眼,看到她后,眼中閃過光亮,瘋了一般的就要撲上前:“娘娘,娘娘救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一旁的侍衛直接將她拉住,毫不憐惜的拿過粗繩,將她死死的綁在椅子上,絲毫不能動彈。孟央暗自嘆息一聲,道:“為何將她綁起來?”
侍衛回答:“王爺知道娘娘來看她,特意吩咐將她綁起來,免得傷到了娘娘。”
曾經的王夫人何其風光,珠翠華貴,錦衣玉食,無論走到哪兒都是眾星捧月一般,驕縱而高貴。可此刻的她,像個瘋子一般,發間名貴的雕花水晶簪泛著光芒,幾縷長發卻凌亂的散下,顯得如此狼狽,拼命的掙扎著捆綁自己的粗繩,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們都退下吧。”
不覺間,她開了口,侍衛卻猶豫了:“王爺吩咐了……”
“退下!”
凌厲的打斷了他們的話,綠秀隨即上前:“娘娘讓你們退下就都退下,人都綁著呢,能出什么事!”
侍衛最終離開,綠秀在她的吩咐下守在門外,屋內只剩她們二人,王瑜眼中有著存活的欲望,苦苦哀求:“娘娘,我錯了,求求你,別讓王爺殺我,我不想死!你去求王爺,王爺一定會饒了我。”
“來不及了,”她平靜的看著她,“從你選擇在前堂之上,當著眾臣的面告發我,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
朝臣皆知,早已鬧的沸沸揚揚,事關瑯邪王府聲譽,更關系到王爺的聲譽,甚至關系到朝堂規矩,誣蔑王妃是死罪,從一開始,王導就已經知道,他的安東司馬之位,無法保全這個任意妄為的妹妹了。
王瑜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蒼白著面色,不敢置疑的搖了搖頭,片刻又嘶聲哭喊:“不,我不要死!為何連哥哥也不信我!他竟然眼睜睜的看著我死……”
耳朵里充斥著她的哭聲,她緩緩上前,桌上的玉盤之中,放著一杯倒滿的毒酒,她不禁笑了一聲:“金屑酒,這可是帝王御用的賜死之酒,惠帝的皇后賈南風,就是被它毒死的呢。”
“我不會放過你!即便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求救不成,她索性將怨恨轉移到她身上,死死的掙扎著身上的繩索,破口大罵:“是你,你誣賴我毒死靜夫人,現在又害的我被王爺賜死,你這個狠毒的女人,我若是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是你自己蠢到了極點,怪不得別人!”她轉過身,目光凌厲的掃過她:“你死了也好,免得一生都活在別人的掌控之中,囂張跋扈也就算了,明知自己愚不可及,偏偏還要做個傀儡,先是華菱,接著是梁夫人,心甘情愿的被她們玩弄于股掌之間,臨死了還來怪我!”
一番厲聲的斥責,卻未使王瑜平靜下來,她只是愣了愣,很快就咬牙切齒道:“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我說了是你自己蠢!”她再一次開了口,眼中陰寒:“你明知處仲是王氏世族的人,偏偏還要誣告我與他有私情,你愚蠢到從未想過王司馬為何不幫你?”
她終于平靜下來,仿佛頓時醒悟一般,驚出一身的冷汗,喃喃道:“是啊,王爺若是信了我的話,會立刻誅殺堂哥,王氏一族必將受牽連,我怎會這樣傻。”
她不僅傻,而且蠢到了極點,司馬睿若是誅殺王敦,王敦必將起兵謀反,兵戈相見,必將血流成河,甚至牽連王氏一族所有人,這是王導最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唯有犧牲掉自己的妹妹。
而王瑜這才醒悟,驚懼之下紅著眼圈,哭的泣不成聲:“我錯了,我錯了…。我竟然信了梁嘉末的話,我錯的這樣離譜!”
“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并未回答,一直垂著頭哭,絕望至極,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抬起紅腫的眼睛,失去了一切的光彩:“你說的對,是我自己蠢,她只說你趁著王爺不在,深夜去了安東將軍府,一夜未歸,還說有個打更的衙役親眼所見,我心里對你怨恨,立刻找來陳虎,一時昏了頭想著在眾臣之面告發你,如此一來王爺是無論如何也袒護不了你的,我竟然如此愚蠢,差一點害的王氏一族覆滅,我該死,我真該死。”
她自小生長在王氏一族,心里到底是有感情的,對自己的魯莽行為后悔不已,很快又哭了起來,哀求道:“可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死,娘娘,你能不能救救我,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什么都聽你的……。”
她當然不想死,她這一生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這樣好的生活,她怎么舍得死呢。孟央心里憋著一口氣,最終無力的搖了搖頭:“我救不了你,你必須死。”
最后一次的失聲痛哭,她像是流盡了一生的眼淚:“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死,是梁嘉末害了我,她算計好了將我推向火坑……。”
此刻,她生存的渴望如此強烈,孟央緩緩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中滿是決絕,上前端起那杯金屑酒,一步步走上前:“喝了它,我會為你報仇。”
王瑜瞪大眼睛,拼命的搖著頭:“我不要…。”
她的手一頓,酒微微的撒出一些,手指一片冰涼:“你是想被侍衛強行的灌下,忍受著不堪的痛苦,還是我親自喂給你喝?”心知難逃一死,她咬著嘴唇痛哭不已,她緊緊的握住酒杯,一步步上前,遞到她唇邊:“很快就會過去,就像睡著了一般,你不會痛苦。”
“可我再也不會醒了!”她瘋了一般的大吼,吼過之后,長時間的呆愣,淚水肆虐的流下:“我再也不會醒了…。”
“你會醒,醒來后又是一個新的人生。”她舉著酒,聲音略顯輕柔:“別怕,我會陪著你,相信我,不會很痛苦。”
毒酒就在眼前,她早已哭啞了嗓子,艱難的望著,久久的等著,絕望漫延,最后緊閉眼睛,顫抖著聲音:“幫我解開繩子吧,我不想這樣捆綁著,死在座椅上。”
片刻的遲疑,她最終放下毒酒,上前為她解開繩索,王瑜不禁低笑:“你就不怕我臨死前害了你?”
“你不會,”她將繩索扔在地上,眼中毫無畏懼:“你雖然任意妄為,但到底沒有害死過別人。”
“那你為何還要誣陷我謀害趙靜雪?”
提及此事,她莫名的升起怒火,孟央縱然萬般的無力,此刻卻不知如何解釋,只是輕聲道:“我無法解釋,這是我欠你的,所以我會陪著你,不會讓你孤零零的死。”
她冷笑一聲,已經是絕望至極,雙手顫抖的端起桌上的酒:“從小到大,我最怕自己一個人,哥哥卻總是很忙,無暇顧及我。我是被奶娘帶大的,衣食無憂,但是后來奶娘年紀大了,病死了,哥哥那時官拜司馬,依舊沒時間陪我,我很生氣,克制不住的生氣,所以就打罵身邊的奴婢,每次打罵完她們,心里莫名的好受一些,漸漸的就養成了習慣。”
她說著,眼淚落下:“王爺第一次來我家,我就喜歡他了,但哥哥說我驕縱跋扈,瑯邪王府規矩嚴謹,他怕我將來惹了麻煩。我那時很不聽話,真的是囂張到了極點,他不愿我嫁給王爺,我一怒之下到處惹是生非,直到將郡安公之女的臉劃傷了,惹下大禍,只有我入了王府成為瑯邪夫人,郡安公才不好追究,于是我終于嫁給了王爺。”
“王爺以前對我很好,我也知道是因為我的身份,但我不在乎,只要哥哥是安東司馬,一直為王爺效力,那么王爺就會一直寵愛我,我真傻……。一個不愛你的男人,他的心便是石頭做的,鐵做的,金子做的…。哪怕你愿意為他做任何事,也永遠融化不了!”
毅然舉起酒杯,閉著眼睛一飲而盡,空酒杯掉落地上,她捂著胸口緩緩跪倒在地,眼角最后一滴眼淚流出:“這是王爺賞給我的,我就喝了吧,反正這是他的意思,我能做的只有這么多了。”
她說著,像是呼吸逐漸苦難,死死的抓著胸口的衣服,額頭上是豆大的冷汗,痛苦道:“你說了,不會痛苦。”
孟央的心早已百煉成鋼,可此時她還是落淚了,上前跪在她面前,將她緊緊的抱住:“別怕,很快就好,很快就不會痛了……”
她的手緊抓住她的衣服,難以忍受痛楚,艱難的說不出話,臉色慘白至極:“告訴,告訴,哥哥,我,我知錯了……”
嘴角流出鮮血,她已經無法說話,眼神逐漸渙散,卻仍有著對生的渴望,孟央將她抱在懷中,終究低低的哭出聲來:“我知道,我知道了……。”
心里對梁楚兒的恨,更加難以克制。
出了屋子,正看到王導站在花前,身影顯得格外落寞,看到她后,仍不忘行了禮:“王爺念及舊情,答應了臣將她帶回去安葬。”
她不知該說些什么,綠秀見她眼圈紅著,趕忙拿出錦帕給她,她卻是搖了搖頭,對王導道:“王夫人說,她知道錯了。”花影似海,他就這樣靜靜的站在那兒,許久沒有說話,但眼角明顯有些發紅,孟央又道:“王司馬不會記恨王爺吧?”
“娘娘說笑了,”他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涼:“臣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是啊,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不會記恨秉公辦理的司馬睿,但多多少少會記恨她吧?若不是她,王瑜怎會落得這步田地?心知他此刻難受,更知他興許怨著自己,也不再多說什么,起身就要離開,經過他身邊時,果真聽他開口道:“事到如今,娘娘還認為您是對的嗎?”
她頓住腳步,只覺耳邊有涼風吹過,寒津津的,而他的聲音夾雜著冷意,聽的清清楚楚:“臣記得娘娘說過,不愿做攀援著王爺的凌霄花,你要與王爺共同承擔寒潮霹雷,霧霾流嵐,竭盡所能成就王爺的偉業,但事實證明,不管你怎么努力,也改變不了你與王爺的宿命。”
“王司馬,想說什么?”她聽到自己遲疑的問著,雙手有些冰涼。
“處仲回了揚州,愿意一心為王爺效力,我知道這是你的功勞。”他輕笑一聲:“但在我看來,一切都是多此一舉,若沒有你,處仲與王爺之間不會發生這些糾葛,王爺不會為了兒女私情停步不前,那九五之尊的位子早已落入他手。你說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并非只是牽制于他,你心甘情愿的成就他,可你證明不了,你還是拖累了他,若不是你,段夫人不會死,遼西公不會歸順石勒,眼下中原無主正是大晉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失去了鮮卑十萬大軍相助,你可知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一番話,驚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段靈箐的死,王導或許對她抱有偏見,但不得不承認,他說的確有道理,是她,無形之中,她再一次阻礙了司馬睿。
“你以為讓段夫人離開是幫她?她自由了,但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若是如此,還不如一生困在王府。王瑜的死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孰是孰非,但我若想不通這個道理,不僅會怨恨你,更會記恨王爺,如此一來,你終究害了他。”
是啊,他說的很對,分析的很有道理……。
她感覺有些悶,胸口很悶,呼吸間都是冰涼的,她,錯了嗎?
這一日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注定難眠,她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久久難以入睡。已經是深夜了,依舊是如水的月色,就如同幼時的每一個夜晚,她在瀘水村,身邊有爹娘,有兩個年幼的妹妹,一家人那樣幸福。無數個夜晚,她躺在簡陋的茅草屋,窗口很小,但看得到一瀉千里的月光,灑在遠處的河面,月影下重巒疊嶂的山峰,真美。
那樣的場景,這一生也不知能否再見到,此刻,她的眼淚無聲流下,打濕了金絲繡枕,想來一切就跟做夢一樣,從前貧困山村的少女,竟成了尊貴的瑯邪王妃,她睡在這樣柔軟的床上,枕著這樣名貴的繡枕,山珍海味,錦衣玉食,她的相公是天生貴胄的瑯邪王,她站在他的身邊,再不是從前的那個膽怯的少女,孟央,究竟是誰?
她就像個迷路之人,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戚戚然,更是怵得慌,從前的孟央,那樣善良,可是今日,她看著王瑜死在自己面前……她變得這樣狠心。
枕邊一片濕涼,她就這樣閉著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那樣熟悉的腳步聲,她不用猜測就已經知道,是司馬睿,他來了。
他以為她睡著了,就跟從前一樣,他有時在書房忙到很晚,回來時見她早已熟睡,會腳步很輕,會從背后輕輕的擁著她,很快睡去。
可這一次,他們都沒有睡。
他將頭埋在她的后頸,緊緊的抱著她,很久都沒有動,但她知道,他是醒著的。他似是不安的顫動著眼睫,使得她的后頸癢癢的,卻已經沒了力氣動彈一下,他們以這樣親密的姿勢相擁,卻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感覺不到溫暖,
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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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向大家認個錯,昨天晚上不小心把今天早上八點的那章更新了,結果又忘了補上早上的,一覺醒來,才想起承諾的八點還沒更新,媽呀,暈頭了。
最近暈頭轉向的,我們家這邊又要下雪了,姝子的手腫的像個豬蹄子,腦子里跟裝了漿糊似的,真的孤獨寂寞冷~哈哈哈,大家不要見怪啊,現在再說一次,明天早上八點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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