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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濟愴痛不已,恨自己沒能在有生之年把最好的一切都奉與愛妻。
而摯愛離世后,他的寄托也再少一重,正值壯年的年紀越發醉心仕途。
當時的隗明朝堂之上,內有前任相國大權在握,外有屢退北夷豺狼的齊重北甚得民心,盡管林懷濟旰衣宵食、汲汲營營,卻始終再難更進一步。
直到北境的戰事越發焦灼,林懷濟意外發現,北境大營的士兵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成批倒下,病狀相似;如此反復兩三次,北境軍兵力受損,戰事從齊重北總能輕松制敵變得焦灼了起來。
所有人都把這當做一種不知名的瘟疫,可林懷濟細查下,發現了黃曲毒米的秘密。
若能查實如此可怕的驚天要案,那他停滯不前的仕途未嘗不可百尺竿頭。
但他都能發現的秘密,尋常低品階的官員接觸不到,那大權在握的前任宰相與細心多疑的隗文帝難道就毫不知情?
終于在齊重北兵敗案發生的近半年前,林懷濟找到了答案,而那答案讓他如墜冰窟。
當年他與前任宰相同朝為官,對方晉升之路并不比他順暢多少;甚至,在朝中眾人有資格接替宰相之位的人選中,林懷濟才是呼聲最高的那個。
可老宰相一朝告老還鄉,繼任者卻不是他林懷濟,他現在才看明白原因。
因為是前任宰相甘愿俯首,做了隗文帝手里的刀。
齊重北手握兵權,連戰連捷,民望太盛,坊間早就流傳著北境只識得一面齊家軍旗,并識得那一方傳國玉璽的流言。
隗文帝當年兄弟奪嫡,多么慘烈才終于登頂人極,他繼位以來一直疑心甚重,眼里怎可能揉得下這么大一粒沙子。
不忿之下林懷濟又突然大喜,前宰相甘愿做刀,掌握了隗文帝這么大的秘密,那么事成之后,隗文帝這樣多疑的性子又豈會留他存活于世。
當時的林懷濟多年醉心仕途,已經被對權力的渴望蒙住了眼睛,他只隱隱覺得,閑坐壁上觀的自己的機會,也許很快就要到了。
半年后,齊重北兵敗戰死,接著北境十二城接連失手,半壁河山,就此淪陷。
而之后不久,前任宰相也果不出林懷濟所料,因為貪腐入獄抄家,和之前的秦韞謙與尤敬之一樣,很快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理寺獄的天牢里。
雖然之前齊鉞也有過揣測,他不止一次同林詩懿說過一句話:“侍君之道,猶伴虎狼。”
可真的當一切的真相擺在眼前的時候,他終于在劇烈的恨意里齒寒發顫。
怪不得當日在大理寺獄的天牢里,秦韞謙死前會同他隱晦道——
“我不做,也會有別人做……”
“只是我更早地看出來,那個人想要什么……”
原來,秦韞謙口中的“那個人”竟然是隗文帝。
原來,秦韞謙走的就是前任宰相的老路。
當齊鉞在北境戰場日漸勢強,大有趕超當年齊重北威名之勢,多疑善忌的隗文帝終于又再度如坐針氈,寢食難安。
而秦韞謙一向善于體察圣心,是他看出了隗文帝的心意,做了那把陷害忠良的毒刃。
也許他并不一定有隗文帝的正面授意,但僅憑他的權勢地位可以無往不利,一定少不了隗文帝的暗中助力。
一個齊重北甚至加上他齊鉞或許都可以說是死不足惜,身后的名望也皆是幻影。
可北境十二城的百姓呢?裴城萬人坑的五萬白骨呢?
蒼生何辜!
要他們做皇權斗爭中的一粒連姓名都不配擁有的棋子……
齊鉞說不出半個字,可林懷濟的懺悔仍在繼續。
“如果……如果我當年可以修書一封告訴齊重北真相……那,這一切也許就、就不會發生……”
良心的譴責在此后的十幾年間鞭笞著林懷濟,每一個日日夜夜。
直到他知道了林詩懿,他唯一的寶貝女兒對齊鉞的心意后,越發的寢食難安。
他甚至把這糾纏的孽緣看做老天對自己的懲罰。
“可我當時真的,真的不知道他們會把事情做得那么絕!”
他細細查過每一次送到北境的毒米數量,數量控制得極為精準,根本不可能造成大面積減員而直接改變戰爭勝敗的的局勢;就算在齊重北兵敗前送去的那一批,也是一樣。
“如果我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那個地步,我不會、不會袖手旁觀……”
畢竟林懷濟至今也不明白,把北境十二城拱手讓人對隗文帝自己而言,有什么好處。
難道一個齊重北會比北夷草原上的餓狼更可怕嗎?
林懷濟滿臉老淚縱橫,氣微聲顫。
“是我,對不起齊重北,也……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沒想到他們、他們會做的這么絕,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做得那么絕……”
在從北境回隗都的路上,見過齊鉞病中畏寒的模樣,林詩懿曾經鬼使神差地縫過一件狐裘大氅,在她知道齊鉞把自己送回相府的馬車里,她把那間氅衣塞進了箱底。
而后他二人終于心意相通,再結鴛盟,她第一次離開相府是跟著荊望漏液潛回將軍府,第二次又被雪信的事情耽誤,一直沒來得及拿回那件氅衣。
最近每日晨起梳洗,齊鉞都會親手為她簪上那支他在年頭上親手削成的木簪,林詩懿每每想到,都想回家取來那件她還沒來得及完工的氅衣。
昨夜又起了北風,冬至過后的隗都越來越冷了,她在侍候林懷濟歇下后,又忙活了一整夜,才勉強覺得那件氅衣算是能見人了。
方才付媽媽來說齊鉞入了相府,正在林懷濟的房中,她連忙梳洗裝扮,捧著氅衣來到了林懷濟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