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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放蕩不羈的徐輝祖,在我問完這句話之后,有半刻的沉默和晃神,我以為他是被酒精麻痹了大腦和神識,一時反應不過來,多年后,我才知道,我錯了。他只是想起了一個人罷了。
徐輝祖將身上的衣服拈了起來,笑道,“多謝小姐垂愛。”
我搖搖頭,“任憑什么人,見到你這樣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醉成這樣,也要給你添一件衣服的。”
徐輝祖噗嗤笑了,半晌,說道,“能不能賞我一杯茶,渴得很。”
看他的模樣,簡直就是一個受氣的小籠包,一個天真的小孩子,這樣的表情,要不是做在他這樣一張俊秀的臉上,出現在任何一個成人的臉上,都會顯得無比奇怪惹人討厭,但是在他臉上,竟能激起我這樣一個冷血之人的柔軟,我二話不說,便去替他倒來了一杯熱茶,“喏,你喝了就趕緊回去吧。”
徐輝祖搖搖頭,“我可不回去了,這些人拿酒當水喝,只有姐夫能扛得住他們。”
我見過朱棣微醺的模樣,他……他豈不是也是個*凡胎,哪能那樣應酬,估計也是強打精神硬撐的吧?
第88章.88.玉鐲
徐輝祖見我晃神,斜靠在椅子上,一條腿拖在地上,一條腿架在椅子上,斜著眼睛,一副浪蕩子的模樣,調笑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回過神來嗎,見他的模樣實在太不堪,萬一被什么有心人看見再傳出去,我的清白可就要毀于一旦,便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徐公子該起來走走好醒酒!今兒個是除夕夜,您該去前面多多應酬,在我這里算什么呢?”
徐輝祖將自己帶來的那壺酒又撿了起來,往嘴里灌了一口笑道,“你這兒難道不是燕王府?燕王府除了姐姐姐夫的房間,還有我不能進的地方嗎?”
我沉聲下來,公子哥兒們,做事確實是沒譜兒的,他們是舊時代的主宰,做出什么事都是合情合理的。況且,我還有個大大的把柄握在他的手上!
見我認慫,徐輝祖心滿意足的繼續喝酒,“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我突然想起他剛剛睡夢中呢喃的那個名字,想要試探一下,便轉身,輕聲道,“原來徐公子還精于此道,正所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徐公子盤桓此處,是沒有佳人的。”
果然,徐輝祖的面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猛地盯住我,“你念的什么?”
我有些害怕,但是迎難而上,此時不出手,只怕也是抓不到他的痛處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我特地將“關關”二字狠狠的咬字,徐輝祖的面色越發慘白,突然像被抽去了靈魂一般,站起身來,踉蹌著往外走去。
我長噓一口氣,只怕這個關關,是個重要的人呢。
初一日,遠在金陵的朱元璋,從皇宮中給每個藩王提前準備了賞賜,此時由執事太監一個個分發,燕王府也不例外,逃不脫就是那些玩意兒,孩子們是皇爺爺發的玉如意金錁子,王妃更有什么蜀繡蘇刺,令我意外的是,連我也有一份,是一串珊瑚珠子和兩支宮制朱釵。王妃派人來喊我去謝賞的時候,我當真是受寵若驚。
此時朱棣一家子都黑壓壓的跪在前廳聽著一個太監封賞,我跪了進去,顯得極其不和諧。接過賞賜,我悄悄遞了一塊金子給太監,低聲問道,“公公,不知奴婢這賞賜是誰賞的?”
太監將金子往腰里塞了塞,笑瞇瞇的說道,“乃是淑妃娘娘懿旨。”
我點點頭,終于放心。就知道朱元璋絕不會做這種會暴露了我身份的事。
留太監喝了茶用了飯,送走之后,王妃特特打發了貼身大丫頭錦兒過來請我,我硬著頭皮應付道,“錦兒姐姐可否告知,王妃喊我去是什么事呢?”
錦兒露笑,唇紅齒白,“好事兒。”
我只得跟著她到了王妃上房,到了屋子里,我便跪下請新年第一安,“王妃娘娘新年好,大吉大利福澤安康!”
王妃對錦兒說道,“快扶先生起來。”我連忙自己爬了起來,哪里敢接受錦兒的攙扶。
王妃對錦兒一招手,錦兒便端上來一個托盤,里頭頭面珠翠,瑪瑙翡翠一大片的,王妃笑道,“赫連,你過來看看,這里頭你喜歡哪個?”
我連忙推辭,“新年伊始,赫連已經大大小小接了許多賞賜,本是無功之人,不敢再受王妃賞賜了。”
王妃和藹笑道,“我每年都會準備這么些玩意兒,給幾個郡主和王爺的側妃們各自挑一件。雖說不是什么大件兒,終究是我一番心意。莫不是我的東西不如宮中所制精巧,赫連先生開了眼界就瞧不上我的了嗎?”
王妃這一番像是調笑,實則暗藏殺機,這里頭的東西是賞賜側妃與子女的,我拿了算什么?我不拿,她又說我是瞧不上。這一下子將我弄得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了,只得愣愣的站在原地。
錦兒柔聲說道,“赫連先生別傻,王妃說是這么說,里頭的玩意兒可都是好的呢!我們平時見都見不到的,也只有過年才能開開眼界。誰不想搶個先兒來挑,您可是今年第一個來挑的人兒。”
我越發的捉襟見肘起來,長這么大,什么陣勢沒有見過,倒是這樣的場面沒經歷過,伸手也不是,縮手也不是。王妃微微笑,挑挑眉,“看來赫連先生是真的瞧不上我的東西了。”
“王妃真會取笑,赫連一時眼花繚亂,挑不出來呢。”我額頭冒汗,只得上前一步,伸出手準備隨便拿一件,先解了這個尷尬再說。
“什么好東西?姐姐怎么藏著掖著,連我都沒有?”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徐輝祖的聲音,他人未至聲先至。女眷們見到他,都神色一正,便開始摸摸鬢角,理理衣袖。
沒想到徐輝祖身后,朱棣也跟著進來了,王妃帶頭從座位上下來給朱棣請安。朱棣面上淡淡的,并沒有看我一眼,只是將王妃扶起來,兩人一起坐到正中的椅子上,溫和的問道,“王妃在做什么,這樣好興致?”
王妃掃了掃錦兒的托盤,笑道,“喏,還不是這些,年年都挖空心思,好容易聚了這么點梯己,一到過年就散盡了。”
朱棣笑道,“你就是這樣大方,她們平時又不是沒有。”
王妃搖搖頭,“她們有是她們的,我給才是我的人情兒。”
朱棣無奈道,“偏你這樣周到。”
徐輝祖已經走到托盤邊,挑出一塊翡翠鐲子,對著窗口的亮光看了幾眼,笑道,“姐姐是要賞赫連小姐嗎?赫連你過來,這塊鐲子好呢!姐姐真是舍得!來,你戴上。”我被他一把拉過去,抓著我的手就把那鐲子往我手腕上套。
我臉羞紅,“徐公子,這手鐲子和我不搭呢,大小不合適,您快拿回去,讓王妃賞給別人。”
徐輝祖低頭,果見鐲子空蕩蕩的掛在我的手腕上,隨時都要掉下去。皺眉道,“姐姐,這里頭沒有合適赫連的東西,改日吧。”
王妃道一聲“罷”,“我想著赫連先生這一年辛辛苦苦跟著我們一大家子東奔西走,要把個好東西留給她,沒想到還是沒找到合適的。改日我叫錦兒再去翻翻庫房吧。”
我終于松下氣來,只怕沒有人像我這樣,主子賞賜能賞得這樣驚心動魄的。徐輝祖與朱棣談笑風生,女人們都不再說話,我也就借機回去了。回到屋中,想了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今日這一番,總也算是個羞辱了,若不是徐輝祖和朱棣及時來了,我就要名不正言不順的收了王妃的賞賜,接下來的日子,都要這樣不明不白的接受王府中下人們的冷嘲熱諷。
錦衣衛的訓練教會我舞刀弄槍,教會我爾虞我詐,卻沒有教過我如何與女人勾心斗角。我有些恨越龍城,為什么把我放在燕王府整整兩年了,也不想法子將我引出去。
饒是我神經大條,心比別人大半個,受了這樣的委屈到底意難平,只躲在屋子里,兩頓飯都沒有吃,急的珠兒以為我大過年的生了病,在門外敲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掌燈時節,門外又響了起來,我不耐煩的回道,“跟你說了好幾遍了,我頭疼,今兒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