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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chǎn)隊長“鐺鐺”地敲了幾聲銅鑼,終于讓大伙兒安靜了下來,今天天氣不好,隊長也偷工減料,沒有讓大伙兒先學習語錄了,直接說出了開會的主要目的。
原來這根頭兒還出在牛棚上。
前些日子,隊里的牛棚不是塌了嘛,還砸死了一頭老黃牛大伙兒殺了分肉吃了,可是那牛棚里,可不光住著隊里的兩頭牛,還住著一個人呢!
這人叫康學翰,從大城市里下放到隊里勞動改造的黑五類份子,來了以后就住在牛棚里,不聲不響地乖乖干活不作妖,幾乎沒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剛開始的時候由于好奇討論過一陣子之后,這個人就一直悄聲無息地在牛棚里跟兩頭牛一起生活著。
上次牛棚不是塌了半邊嘛,康學翰也照樣還是住在牛棚里,繼續(xù)兢兢業(yè)業(yè)地照顧著剩下的那頭老牛,可是昨晚上不是下雨嘛,這剩下的半邊牛棚也撐不住了,昨晚上又塌了。
好在這次康學翰早有準備,及時把老牛牽了出來,毫發(fā)無傷地躲過了這次劫難。
康學翰這次也算得上是救牛有功了。
然后這一人一??刹痪褪橇麟x失所了嘛,白天還好說,牽著牛到河邊吃吃草就過去了,可到了晚上總要有瓦遮頭啊,就算是勞動改造的黑五類份子,也不能讓人家睡在田野里?。?
隊長說了,牛可以先栓到他家的院子里去,至于康學翰住在哪里,這不召集全體社員開會商量來了嘛!
底下的社員們一聽是這事兒都嚷嚷開了,不愿意!
好端端的誰愿意招惹黑五類份子呀,誰不怕被牽連上?莫說本來就不愿意家里多住一個人了,就算真的有地方給以住人的,想到這個人的身份他也不愿意了?。?
還有些嘴皮子利索的,甚至跟生產(chǎn)隊長說起道理來:“隊長,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這黑五類份子,下放到咱們村子里,那是勞動改造的,可不是享福來了,怎么能讓他跟社員們同吃同住呢?這要是把一顆紅心向黨走的社員給帶壞了怎么辦?”
這時,沈庭生突然站了起來:“隊長,就讓康同志住到我家里吧!反正我那兒也是個破廟,住進去怎么也算不上享福吧!”
第65章
謝華香著實楞了一下, 她其實沒怎么用心聽隊長說話, 因為她覺得這事跟她的關系不大, 反正他們家那破房子又不可能住人, 所以只當是來陪開會的而已。
沒想到沈庭生會這么突然地站出來。
等她楞完了,沈庭生才突然意識到,現(xiàn)在家里可不像以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他現(xiàn)在可是有媳婦的人了, 趕緊又蹲下來,跟謝華香商量:“香香, 你看我讓康老師住到咱們家里來行不行?也不用住多久,等咱們隊里的新牛棚蓋好就可以了?!?
這時候包括隊長在內(nèi)的所有人目光都放在了他們身上, 謝華香自然也不好說什么, 反正沈庭生的做法總是有他的道理的。
于是她點了點頭:“行,你說了算?!?
隨后謝華香才悄悄咪咪地問沈麗華:“這個康同志,剛剛隊長說他叫什么名字來著?”
她就說嘛,看著人好像有點兒眼熟,難道是上輩子曾經(jīng)見過他?
沈麗華想了想:“好像叫做康……血汗?”
康血汗?康學翰!聽到這個名字, 謝華香就想起來了, 可不就是上輩子認識的人嘛!不過上輩子的康學翰可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他是重點大學教授, 知名大學者, 出過很多書,經(jīng)常都會在電視上演講的那種,整個人的身上都充滿了一種有錢的精致清高的知識分子范兒。
謝華香之所以會認識他, 也是因為沈庭生的關系,他是沈庭生公司的客座顧問,專門幫沈庭生解決一些經(jīng)濟投資上的重要問題的,哦,對了,他是經(jīng)濟學教授。
那時候謝華香只以為是因為沈庭生的公司財大氣粗,所以才能請到這樣的大學者當客座顧問,沒想到兩人居然還有這樣的淵源。
知道了康學翰的身份之后,謝華香更慶幸自己剛才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阻止沈庭生當好人做好事了,這樣的好事就應當多做,俗話說好心有好報嘛,現(xiàn)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將來行善積德。
“幺妹啊,這位康同志是好人,住到咱們家里之后,咱們可要好好對待人家?!?
“可是他不是黑五類嗎?”沈麗華有點害怕地說,“人家都說黑五類是壞人。”
謝華香說:“這可不一定,黑五類里面也有好人的,咱們不能帶著有色眼鏡看人?!?
“啥叫有色眼鏡???”
謝華香顧不上回答沈麗華了,她聽見隊長又跟沈庭生確認了一下是不是真的愿意讓康學翰住到他家里去,在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后,生產(chǎn)隊長感動地說:“沈庭生真是位好同志啊,不顧自己家生活條件的艱苦,為生產(chǎn)隊排憂解難,是值得大家學習的榜樣,本來為了公平起見,我是打算讓康學翰每家一天輪流住的,這樣誰也不用擔心被連累了,因為大伙兒都一樣,但現(xiàn)在沈庭生解決了我們的一個大難題,我們大伙兒都應該對他表示感謝!”
隊長是真心感謝沈庭生的,這康學翰對他來說就是一個燙手山芋,丟是丟不掉,但好好對待他也是不行的,因為他是階級敵人,必須用寒冬般冰冷的態(tài)度來對待他。
可現(xiàn)在的康學翰,看起來可不像是經(jīng)受得住冰冷的樣子,就昨天晚上淋了點兒雨,今天就一直咳嗽個不停,他長得又高又瘦,頭發(fā)花白了一片,整個人跟個紙片人似的,好像隨便撞一下都能骨折的樣子。
隊長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要是不好好地給人找個地方住,萬一他就真的給病死了呢?這人是放在這兒勞動改造的,可不是讓人死在這兒的啊!
既然社員們都不愿意讓他住到自己家里,他這個隊長自己也不愿意,那就只能用笨方法,每家輪流住一天了,這對康學翰來說是奔波勞碌了些,但他這種身份,能有個住的地方就應該偷笑了,哪里還能嫌棄那么多。
不過現(xiàn)在既然沈庭生肯站出來,而且他住的地方又是破廟,用來住黑五類份子剛好合適。
趁著隊長高興,社員們也高興,沈庭生趁機提出了一個合理的要求:“隊長您也知道,我住的那破廟,本來就破爛不堪,現(xiàn)在只剩下兩間屋子能住人了,我家這么多人,根本就住不開,這康同志來了呀,也不好安排,不過我那還有一間房只塌了一點兒,修一修就能住人了,您看明天是不是安排幾個人過來,幫忙修一下屋子,不然的話,我就是想收留康同志也是無能為力??!”
隊長板著臉,先不說給不給他修房子,反而先批評其沈庭生來:“庭生,你這就不對了,你口口聲聲的康同志,這是叫誰呢,他是你的同志嗎?他能跟你同志嗎?”
沈庭生立刻認錯:“對不起,隊長,是我錯了,我覺悟太低,沒有深刻意識到自己跟康反|動派在立場上的差別,差點兒就犯了大錯誤,我以后一定會吸取經(jīng)驗教訓的,等房子修好了,我一定會代替咱們無產(chǎn)價級群眾好好地教育他?!?
隊長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大伙兒看看,對于修理破廟這件事有沒有什么意見???”
大伙兒都還有些后怕呢,這要是沈庭生不站出來,這黑五類份子差點兒就住到自己家里去了,到時候自己再一不小心說錯一句什么話,那不是連自己一家都害了嘛,為了避免事情又出變故,大伙兒都大聲地答應,這破廟早就應該修了。
于是隊長拍板,安排了幾個年輕的小伙子,明天的勞動任務就是上沈庭生他們家修房子,然后就宣布散會了,沈庭生把自己身上的蓑衣和斗笠讓給了康學翰,帶著他一起回到了他們住的地方。
路過已經(jīng)塌了的牛棚的時候,康學翰還回去拿了他的一堆破爛,被雨水浸得濕透的被子衣裳,還有崩角缺牙的鍋碗瓢盆什么的,這些就是他平時過日子的所有家當了。
謝華香看得眼角直抽搐,人生的際遇真是想不到啊,誰能知道無比講究生活品質(zhì),連喝的礦泉水都要指定某小眾國外品牌的康大師,居然曾經(jīng)過過這種日子呢?
謝華香也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回家之后就親自下廚,用精細糧食做了一頓飯給他吃,又幫忙把他那堆淋濕了的衣裳被子都洗干凈了晾在屋檐底下。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康學翰在將來會對沈庭生的事業(yè)有非常大的幫助,所以現(xiàn)在幫他做這些,她是心甘情愿的。
康學翰端著那碗香噴噴上頭還臥了兩個荷包蛋的白面條,眼角隱約有水光閃動,多少年了,從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一下子跌落到如此的境地,幾乎沒有什么人對他表達過一絲善意,只有眼前這兩個年輕人,并沒有因為自己的這個身份而對自己敬而遠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