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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遠笑的比他還人畜無害:“文大人這么說,草民不勝惶恐。”
文和翰瞇起眼睛,越發好聲氣:“怎會呢?今天皇上和太子叔侄情深,朝野上下無不動容,背后……想必是張先生出謀劃策,替皇上想的這一條妙計。”
張遠大笑:“文大人真的高估草民了,這事草民也是才聽說,之前可是一無所知。”
文和翰走近一步,聲音放低:“張先生太謙虛了,不過,無論如何……”他眼里劃過一絲冷光,望著皇城禁宮的方向,慢聲道:“皇上今天說的話,天地日月為證,上有大夏皇室列祖列宗,下有朝堂文武百官,可全都聽見了——他日如有違背良心的作法,未免說不過去。”
張遠一派云淡風輕:“草民并不在場,不知皇上說了什么,但君無戲言,文大人大可安心。”
文和翰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又閑談兩句,他帶著兒子告辭回家,路上,文有孝懷疑的問:“父親,您當真覺得,皇上會如他所言,傾盡全力教導太子,助太子成才?”
文和翰畢竟年歲大了,折騰一整天,靠在轎子里,難免力不從心:“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他皺緊眉,喃喃自語:“我從前只將他看作一介有勇無謀的武夫,不成想他竟有如此氣度,卻是我小看他了,難怪先帝會留下那等密詔。”
文有孝問道:“父親說的可是皇上?”
文和翰雙手伸進長袖中,鄭重點了下頭:“以立太子的方式籠絡人心,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見此人心機深沉,且擅于偽裝自己,隱藏本性,實乃深不可測。”
他轉向兒子,叮囑他:“以后你行事,需得小心為上。”
文有孝忙道:“兒子謹遵父親教誨。”
另一邊,秦衍之陪張遠回到他房里,讓人上了熱茶,關上門出去,這才心事重重地開口:“張先生——”
他看向張遠,對方笑的春風滿面,甚至帶著一點得意,他怔了一怔,奇怪道:“張先生不生氣么?”
張遠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為何會生氣?”
秦衍之遲疑:“皇上未曾和您商量,一意孤行,登基后,首先宣布立先帝之子為太子——”
張遠打斷他的話:“秦大人,你誤會皇上了,這一步棋妙極了,可謂是出其不意的高招,在下心服口服。”
秦衍之:“……?”
張遠耐心的解釋:“皇上大權在握,如今的太子不過是個五歲的黃口小兒,往后還不是任由咱們捏扁搓圓?”
他端起茶盞,從容道:“一來可以縱容他,讓他只知玩樂、荒廢學業,久而久之,不用咱們開口,朝中大臣就會知道他不是君王之才。二來可以培養他的性子,驕橫莽撞的草包公子也好,縱情聲色的放浪公子也好,全看怎么教他。再不濟……”低頭抿一口茶,他冷笑了下:“先帝是個短命的藥罐子,誰又能肯定他兒子不是呢?”
秦衍之欲言又止。
張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秦大人真的多慮了,皇上這一舉動,不僅堵住了心懷不忿的朝臣的口,又給自己留下了足夠的退路。等日后選秀充盈后宮,皇上多生幾個龍子,這太子可就毫無利用價值了,遲早淪為棄子。”
他站了起來,雙手負在身后,滿面喜色,嘆道:“高,實在是高明!皇上高瞻遠矚,在下自愧不如!”
秦衍之沉默地看著他,見他那么高興又欣慰的樣子,一句‘不,皇上可能是被江姑娘逼急了,只想先安撫她罷了’卡在喉嚨里,到底沒忍心說出口。
等到他和張遠道別,回到自己房里,一名小廝才湊上前,接過他的披風掛起來:“秦大人回來了。”
秦衍之漫不經心問:“府里沒什么事吧?”
小廝賠笑道:“沒有,能有什么事情呢?有個潑婦披頭散發的上門鬧事,吵著要見您和王……您和皇上,被我們給打發走了。”他搖搖頭,顯得很是輕蔑:“也不照照鏡子,大人和皇上也是她能隨便見的嗎?沒有打死她算好的。”
秦衍之心思都放在別的上面,沒聽進去多少,早早洗漱睡下了。
*
帝都一間客棧內。
衛九用干凈的毛巾浸了熱水,溫柔地擦拭妻子喜冬的胳膊,只見一條白玉似的藕臂青一塊紫一塊的,瞧著極為可怕。
他抬頭,柔聲問:“疼么?”
喜冬頭發散在背后,一雙杏眼哭的又紅又腫,此刻早已流不出眼淚,只是空洞地望著他,不言不語。
衛九嘆了口氣,握住妻子冰涼的小手:“冬兒,你和我說說話,別嚇我。”
這事還得從幾天前說起。
他的妻子喜冬本是江皇后的貼身侍女,自小被混賬爹賣給了別人,日日遭受慘無人道的欺凌,幸好得到年幼的江晚晴出手相救,才保住一條命。
從那以后,喜冬就跟在江皇后身邊,從尚書府到東宮再到長華宮,一路相隨。
他原本是宮里的小小御醫,官職低微,和喜冬不知怎的就看對了眼,情愫暗生。
先帝在世的最后一年,長華宮淪為冷宮之前,江皇后以喜冬年歲到了為由,不顧喜冬的苦苦哀求,將她許配給他,還給了令人瞠目結舌的豐厚嫁妝,叫他辭了官,帶著喜冬回老家去。
這一去,帝都物是人非。
江皇后困于長華宮不得出,喜冬在鄉下早晚惦記著,沒一天過的安生。
后來,先帝駕崩,燕王受封攝政王,把持朝政,喜冬總算眉眼間不見了憂愁,本以為憑燕王和江皇后的情分,定會善待她,誰料遲遲沒有消息。
喜冬終于忍不住,決定收拾行李回京。
起初,衛九過慣了鄉下日子,有些不樂意:“你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能不能見到皇后娘娘都不好說。”
喜冬擔憂道:“王爺一直沒放姑娘出來,定是因為姑娘不肯先低頭——姑娘一向心高氣傲,但是王爺不能沒良心吶!”說到這里,有些哽咽:“若不是因為王爺,姑娘怎會和先帝交惡?我一定要去見他,親口告訴他,這些年他在外面打仗,我們娘娘天天為他牽腸掛肚,為此一度使先帝失望,這可全是因為姑娘對他情深不悔!他不能沒有良心,當上了攝政王,就把姑娘晾在一邊不聞不問了。”
衛九遞上帕子給她擦淚,心里不覺吃味,嘀咕:“天天姑娘長姑娘短的,你心里就沒我這個丈夫。”
喜冬冷眼瞪他:“我這條命是姑娘救的,沒她就沒我的今天,你也不會有我這個媳婦兒。還有,你在宮里待了那么些年,就沒攢下幾個銅錢,老家這里的房子、你開醫館的銀兩,都是怎么來的?還不是姑娘給我的!”
衛九服軟:“娘子,我就是隨口說一句,我知道在你心里,永遠江皇后排第一,為夫第二。”
喜冬突然道:“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