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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糟糕,真是糟糕透頂!”羅秀竹一口氣“糟糕”了一大串,“耽誤了開會不說,今天晚上連覺也沒得睡,飯也沒得吃!”
新月也才想起到現在還沒吃午飯呢,肚子已經餓空了。可是,現在的當務之急已經不是吃飯了!
兩人正在垂頭喪氣,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羅秀竹!韓新月!”
“你聽,誰在叫我們呢?”羅秀竹驚喜地說。
新月轉過身,循聲望去,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那是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穿著灰長褲,白襯衣,戴著一副方框眼鏡……
“楚老師……”新月不禁激動地叫起來。
燕園之夜,安詳靜謐。未名湖上升起的水汽,如煙似霧,繚繞著湖心小島、岸邊寶塔;清亮的一輪明月,在湖面投下長長的倒影。
東方熹微,二十七齋女生宿舍里,新月還在夢中,她夢見了那湖水,那石船,夢見了自己正在奮槳揚帆……
這時,“博雅”宅中,她的母親已經醒來了。
和所有的虔誠的穆斯林一樣,韓太太每當破曉日出之前,就聽到了真主的呼喚:“禮拜強于昏睡!”雖然她的家和清真寺還有相當的距離,根本聽不到禮拜之前專司此職的“阿贊”登上“邦克”樓的喊聲,而且實際上近年來這種登樓呼喚的形式也已被簡化,她還是本能地被“喚”醒了。她每天要做五次禮拜,而第一次的“榜答”(晨禮)是最為重要、萬萬不可免去的。
她并不驚動在西間臥室睡眠未醒的丈夫,自己輕輕地起身,到臥室東邊的“水房”去,在清涼的晨曦中,默默地做晨禮前的“小凈”:洗手,洗臉,刷牙,漱口,清鼻,用濕手撫摸頭發,洗腳,并洗下身。這洗浴是神圣的,它意味著清除自身的罪惡。人是有罪的,由于種種**的驅使而獲罪。而真主是赦罪的。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曾經問他的弟子:如果你們每天五次沐浴,身上還會藏污納垢嗎?弟子們齊聲回答:不,那就一塵不染了!
韓太太仔仔細細地清洗著自己那潔白細膩的面顏,連發際、耳后、脖根都不容許有任何污垢殘留。她那白玉一樣光潔的肌膚已經松弛,皺紋悄悄地從眼角向額頭和兩腮蔓延,眼泡兒也明顯地下垂了。老了,老了!她撫摸著自己的臉,想起已經逝去的昔日風采,想起新月那花瓣兒似的臉,怎么能比呢?母親永遠也不要試圖和女兒相比!一想起新月,遙遠的往事就又像沉渣似的從心頭泛起,帶來一連串無法擺脫的煩惱:母女,骨肉,親人,卻又永遠攔著一道隔膜,若即若離,難親難疏,時時攪擾著她……
她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一切了,把塵世的煩惱從心頭拂去,專心做晨禮。這是她從九歲開始就每日必做的晨課,以后就從未間斷,無論是家業興旺的鼎盛時期,還是遭逢變故的艱難歲月。隨著年歲的增長,她越來越篤信萬能的真主,那是指引她的人生之路的惟一的神,在肅穆的祈禱中,她感受到“一心敬主”的寧靜與深遠。
在鋪了席子的地上,她面對圣地麥加的方向肅立,兩手舉到耳際,表達自己的誠意;鞠九十度的躬,感念安拉;叩頭,前額和鼻尖著地,表示五體投地地拜倒在安拉面前;然后,長時間地跪坐,并從頭循環數次。在她一絲不茍地完成這些動作的同時,還輕輕地念誦著阿拉伯語的贊辭:一切贊頌,全歸安拉,全世界的主,大仁大慈的主,報應日的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指導我們上正路,你所賜福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