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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妱從后門走進書肆里,果然見秦愈就站在書架下,正在挑書。
旁邊董叔謹眼尖,立馬拽他一把,迎了過來。
秦、董兩人性格迥異,走過來時卻破天荒的異口同聲道:“阿妱你聽說了嗎,出大事啦!”
董叔謹這人也就不說了,父親是富闊的鹽商,他又排行第三,肩上沒什么重擔,便養成了公子哥兒的性子,平日里咋咋呼呼是司空見慣。
可秦愈卻不一樣。他是二品大員家的嫡出公子,廬陵赫赫有名的“武狀元府文曲星”,雖然與董叔謹同齡,性格卻沉穩許多,書院里那么多同窗,最處變不驚的就是他了。
連秦愈都說是出大事了……沈妱不由好奇道:“什么大事?”
董叔謹立馬道:“剛聽到的信兒,端王殿下要來咱們廬陵了,據說還要住上幾月!”
“阿妱你的風寒還未痊愈嗎?”秦愈最先出口的卻是關切。
沈妱失笑,道了聲“快痊愈啦”,心里卻滿是訝然。
端王殿下徐琰的大名可謂如雷貫耳。他是當今皇上最疼愛的弟弟,向來有驍勇善戰之名,曾數次擊退北邊的燕國,據說此人冷厲嗜殺,戰功赫赫,身上掛著無數傳奇故事。
可如今的武川省政通人和、安寧太平,這位戰神來廬陵城做什么?
問了問詳細,他兩人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道:“今日學政大人請了許多人來書院里議事,聽說是跟這個有關。“
董叔謹又叫身后的小廝把一包書拿過來,“這是韓思從你家借的書,他有事外出,就叫我幫著還回來,還讓謝謝夫子。”
“不足掛齒,不足掛齒。”沈妱一笑,叫旁邊的小伙計把書送往內院。
跟秦、董二人說了半天話,送走他們之后,沈妱也沒回玲瓏山館,直接往沈平的書房里去了。
石榴辦事的手腳倒是麻利,那一瓶木棉已經派人送來了,用了乳白無暇的細頸瘦瓷瓶,通身不飾花紋色彩,卻仿佛最素凈清越的美人,質樸恬淡。幾枝木棉橫斜挑出,紅如烈火的花團錦簇,極致的紅與白相應,仿佛朱唇膩膚,入目成畫。
沈妱將那木棉賞了半天,調了調插瓶的姿態,便從書架上拿了書來閑讀。
到得日色西傾的時候聽見外頭傳來人聲,沈妱便如雀兒般迎了上去。
“爹爹,你可算回來啦!”她的聲音里帶著風寒后軟軟的鼻音。
沈平臉上笑容溫煦,“不好好養病,怎么又來偷我的書看?”
“哪有,女兒是來送花的!”沈妱跟著他進了書房,將那瓶木棉指給他看。
沈平甚是滿意,就勢在書桌旁坐下。
沈妱便湊了過去,“聽說端王殿下要來廬陵,爹爹知道他來做什么嗎?”沈平雖然無心仕途,從未參加科舉考取功名,卻因為藏書巨富、才學頗高而做了廬陵書院的副院長,以教書育人、廣布學識,書院里的事情他自然是清楚的。
沈平抬眉看了看她,“消息倒快。依你推測呢?”
“是不是為了五麟教的事情?”沈妱眼中有亮光閃過。
這是她想了半個后晌猜出的結果——
去年冬末的時候,僻處西陲的五麟教眾闖進隔壁泰寧省的一處州府衙門,殺了知州、通判,搶了當地有名的幾家富戶,確實是驚動朝廷的一件大事。五麟教這些匪徒神出鬼沒,而且和西邊的夜秦國有牽扯,這一事后眾說紛紜,不少人猜測這是夜秦要挑起戰事的意思。
端王殿下素來善戰,自然容易讓人想到泰寧的事情。
沈平聞言一笑,“也未必不對,不過按照官府的文書,他是來主持《四庫大典》征書之事的。”
“《四庫大典》!”沈妱一驚,“皇上當真要編這部書了?”見沈平點頭,不由大喜。
開國至今近兩百年,雖然目下邊境偶有戰事,似武川這等富庶內地卻是升平安泰,文事鼎盛。
惠平帝登基已有八年,朝政早在他掌握之中,升平久了,便漸漸興起了整理典籍的念頭。兩年前他初次提出此事,后經內閣、翰林院等商議,今年開朝的時候就下令征書,要編纂一部匯聚天下典籍的《四庫大典》。
這是能千古流芳的文壇盛事,當然不能一蹴而就,要把那浩如煙海的典籍梳理出個頭緒,還要保證無失無漏,頭一步的征書就至關重要。武川地處淮南,傳聞天下十分藏書,五分在皇家,四分在淮南,其藏書之盛,可見一斑。
皇上派端王殿下來此,也足見重視。
沈妱跟著沈平參與藏書之事多年,對于此舉自然也高興,黑漆漆的眸中盛滿笑意,叫那瓶木棉瞬時失了顏色。
沈平瞧著愛女,忍不住笑了笑,“三日后端王殿下將抵達廬陵,且等著吧。”
到三月初十那天,廬陵城飄起了沾衣欲濕的靡靡細雨。
城外官道的北側有一片栽滿了杏花的斜坡,此時杏花灼灼而開,在煙雨中浮起一層朦朧的細霧。武川省的布政使、都指揮使、按察使三位大員帶著廬陵的一眾地方官員聚了個齊全,在城門外靜候端王殿下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