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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玩著她順滑柔軟的發絲,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是關于裴玉珠的。
“我記得,裴玉珠出身單親家庭,她的親人除了宋啟明和宋清晏外,便只剩她的母親。然而她母親患了阿茲海默癥,在病情惡化后,就住在市郊的一間私立療養院中,由專業的醫護人員照顧。”
顏謐點點頭,“裴玉珠每周都會去探望她,和宋啟明一起,有時宋清晏也會跟著。我們去查過了,裴玉珠的母親除了女兒一家外,沒有別的訪客。她的病程處于晚期,已經基本喪失了語言能力,也不記得人,連日常活動都需要護工協助,完全沒有辦法溝通。”
大概這樣的狀態唯一的好處,就是聽不懂女兒離世的消息,甚至不記得女兒,也就不必承受喪女之痛了吧。
“聽說一個月前,裴玉珠一次性繳付了療養院五年的費用?”何語問。
“對,她母親的病情其實撐不了五年,院長說,裴女士表示母親去世的話,余下的錢款就盡數捐給療養院,”顏謐回憶,“繳付費用的時間點,是在她被確診子宮內膜癌晚期之后。應該是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樂觀,擔心母親無靠,所以先行安排好?”
“這就怪了,以她和宋啟明的恩愛程度,得知自己身患絕癥,難道不是應該積極尋求治療,和愛人一起努力戰勝病魔嗎?她連試都沒試,就放棄了,甚至為防自己死后宋啟明不會善待她的母親,提前將母親的余生安排好了。”
何語的意思,顏謐瞬間明了,“說明裴玉珠在癌癥確診前,就已經知道了宋啟明出軌。”
他更深的一層意思,更讓她后背發寒——
“裴玉珠沒有求生欲。”
顏謐忽然想起與同事一起梳理裴玉珠的業務關系時,同事翻著她的行程表,咋舌感慨裴玉珠“真他媽是個狠人”。
“不要小看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鍛煉,雷打不動的女人,她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同事是這么說的。
像裴玉珠這樣的女人,當她深愛的丈夫出軌,自己身患絕癥,失去了求生欲的時候……又會干出什么事情來?
作者有話要說: 語哥:懟丈母娘一時爽,一直懟一直爽
第46章
在世界大學專業排名中, d大的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一直位列高校心理學院系的前沿。其下所設的心理健康教育與咨詢中心,主要負責d大學生的心理健康狀況,預防和及時干涉危機,也在危機事件發生后進行善后工作。
當年顏寧的事情發生后,中心便成立了危機干預專組,作為學校善后工作的一環,接待和安撫顏家人,排查受到影響的教職工和學生,尤其是目擊了現場的人,以及與顏寧關系親近的師生, 為他們提供心理援助,進行哀傷輔導。
d大這一整套危機善后處理方案非常完備, 人性化的程度, 時常被贊揚是走在高校前列,值得作為榜樣推廣。
顏謐那時候也接受了哀傷輔導。她是與顏寧關系最緊密的親人, 事情發生后不久她就聞訊趕到了現場,親眼目睹了自己的雙生姐妹慘烈的消亡……中心的老師格外擔心她的心理狀況,處理善后事宜的那幾天, 負責她的老師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當時負責她的是個女老師, 因為一般而言, 相同性別的咨詢師更容易取得心理創傷患者的信任,有助于安撫情緒。
然而以顏謐當時的狀態,她根本注意不到安撫她的人是男是女是圓是扁。她甚至回憶不起來,當時許教授有沒有參與危機干預專組。
許教授那時候還不是教授, 也不是中心的督導,但他作為深受學生歡迎與信任的男神講師,絕對夠資格進入專組。
事實上,顏謐還記得曾聽人說過,許老師在中心的接待時間總是很快就會約滿,“跟雙十一秒殺似的”——這是那位同學抱怨再次沒有搶到機會時的原話。
所幸危機事件應對的記錄并不難查。顏謐向咨詢中心發出垂詢,不久便得到了當年的記錄。
許教授——當年的許講師——名字赫然在列。
他負責的是顏寧的部分同學,主動一一聯系他們,為他們提供心理援助。其中,有不少人與他預約了咨詢時間,多數是女生。
預約名單里,也包括黎思萱。
看到這部分信息的時候,顏謐的心頭劃過一絲不舒服的感覺。
萱萱作為寧寧的密友,當時一定受到了不小的心理創傷,她尋求幫助是應當的,也是正確的做法。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萱萱會不定期去找許教授做心理咨詢。
可是其他的人呢?顏謐在這名單中看到有幾個名字,她還記得她們在事情發生后是如何津津有味地討論,繪聲繪色地猜測她與寧寧和何語的三角畸戀。
顏謐相信,有些人是真的需要心理輔導,可這里面還有一些人,大概只是利用這個機會,來接近男神許教授吧?
她知道這樣想很陰暗,但是這幾年經手了不少案子,她目睹過的吃人血饅頭的事例實在太多,令人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包括現在圍繞著裴玉珠與樊倩倩被殺,對渣男賤女小三的瘋狂討伐,各種挖掘這個家庭的艷情秘辛,甚至不惜編造、以訛傳訛的這一場輿論的狂歡,又何嘗不是在吃人血饅頭呢?
……
d大的心理健康教育與咨詢中心,位于心理學院主教學樓旁邊的一幢三層小樓里。
在這個萬物蕭條的時節,樓外栽種的常青樹木依然郁郁蔥蔥,從窗戶望出去,遠處銀杏燦金的樹冠猶如金色的云霞。室內的裝潢設計以簡約溫馨的淺色為主,間或搭配色彩明快的花瓶掛畫等小擺件。
這方精心安排的空間,無處不散發著無限的生機與活力,讓人踏入這棟樓,心情仿佛一下子就明快了幾分。
咨詢室內,宋清晏坐在寬大舒適的皮椅中。無論是眼底濃重的青黑陰影,還是頹唐失神的神情,無不昭示著這個年輕人由肉體至精神,都已不堪重負,瀕臨崩潰。
“我真的撐不住了。”他使勁搓了把臉,“公司里一團糟,能走的人都走了。我不怪他們,真的不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媽……我媽以前總這么跟我說,員工就是這樣的,誰給好處給誰干,反正就是混口飯吃,別太把他們當回事。”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頭上,交叉的手指緊絞著,泄露出內心的焦慮與緊繃,“可是走就走吧,為什么還要反踩一腳!平時估計跟我媽連話都說不上,現在我媽沒了,他們個個都像扒在我爸媽床底下聽過似的,還爆料……爆他媽的xx料!臭傻逼!!”
“我現在閉上眼睛,都是那些當著我的面指指戳戳的嘴臉,都是那些臟得沒法看的議論……”
宋清晏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向對面靜靜聆聽的男人,腮幫子咬得緊繃起來,“你說,為什么再離譜的傳言都有傻逼愿意相信?還跟圣旨一樣繼續瞎幾把傳?還神他媽狡辯,說傳得越獵奇越可能是真的……”
許瑾舟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舒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世人皆有獵奇心理,這種心理歸根究底,是源于好奇心,當個體接觸到較為新穎的事物時,會產生一種興奮感。媒體也會利用大眾的獵奇心理……當然,這種現象是病態的、畸形的,這不是你的問題。”
“……不是我的問題?”宋清晏喃喃。
“看來這一點非常讓你困擾,”許瑾舟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看著他的眼神沉穩平和,“能詳細和我說一說嗎,為什么會覺得是你的問題?”
宋清晏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一個能以平等心、平常的態度待他的人了,何語算一個,另一個就只有眼前不帶任何獵奇的眼神,以平和的態度傾聽他的治療師了。
他垂下視線,盯著地磚上的一處花紋,頹然道,“他們都說我無能,我沒用。他們也沒說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管公司,那些報表,什么流水,該怎么跟投資人交待……我完全是懵的。我媽的秘書也走了,我……他們說我應該找下家接手,可我連怎么跟人談,我都不清楚……”
他苦笑:“我每晚躺在床上,都希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明天永遠不會到來,或者我就這么一睡不醒,可能會更好……可是第二天還是會來,我還是得眼睜睜看著,看著公司在我手里完蛋,還是得聽著,聽他們傳我爸媽的難聽話……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盡頭?還會變好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