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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西沉,殘陽如血,在天際線燃燒著最后的光輝。天色漸漸變深,濃郁而深沉。
顏父沉默地抽著煙,火星在指間明明滅滅,繚繞的煙霧遮擋住他的臉,幾乎看不清他的眼中泛著的淚光。
他不開口,何語也沉默著,插兜立在他旁邊,望著暗色的天空上稀稀拉拉的星子逐漸顯現。
一支煙燃盡,顏父又點了一根。手頓了頓,煙盒遞向何語,“抽嗎?”
何語略微怔了下,從煙盒中抽出一根,夾在白皙修長的手指間。顏父噌的一下點亮打火機,他微微偏頭湊過去。
火苗照亮年輕男人英挺雋逸的輪廓,煙頭很快亮起火星,顏父收起打火機,看著他吸了一口,微微仰頭吐出白色的煙圈。動作很熟練。
“謐謐不喜歡煙味。”顏父突然道。
“我知道。”何語垂眸看著煙灰一點點灑落,“我是五年前才學會抽的,那時候學會了很多東西,抽煙,酗酒,日夜顛倒,反正失去了謐謐,一切都無所謂了。后來我大伯把我從房間里拖出來,丟給我一面鏡子,讓我自己看看,哪怕她現在后悔了來找我,恐怕看見我這個模樣,又要再次改變主意。”
“后來就戒了。”何語輕描淡寫,在欄桿上摁滅了還剩大半的煙。
顏父彈了彈煙灰,指著樓房左邊的拐角,“那邊是廚房,有一扇小窗。那天夜里,謐謐從窗口鉆出去,想從那兒爬下去。”
何語的心口猛地一抽。他知道是哪天夜里。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從二樓摔下去的……
“還好她媽媽發現了。送到醫院去,抽血化驗……”顏父抿了抿唇,“我和她媽媽都以為聽錯了。后來她醒了,知道了,腦袋里還有塊淤血沒消,就開始想方設法跟我們講條件,用個藥都警惕得好像我們要害她一樣。我就知道,姑娘家的胳膊肘,總是要往外拐的。”
原來是這樣。
何語明白了為什么跟她見面時,她一直背光坐著不動,又為什么化了妝。是為了遮掩虛弱啊。
他也明白了顏父為什么要說這些。他在告訴他,別以為自我折磨了下,就有多慘多吃虧,謐謐付出的更多。
“伯父,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和謐謐分開了。”何語看著顏父,態度懇切,“我很愛她,我想照顧她呵護她一輩子。請給我這個機會。”
不少西方國家有個傳統,在向女友求婚前,必須先和女友的父親進行一場正式的談話,得到他的同意,方才有資格求婚。
何語不是個傳統的人,對于顏父顏母的有些做法更是相當有意見。然而這是謐謐的父母,是生她養她的人,他愿意給他們最大的尊重。
顏父摁滅了煙。“我說了不算,你得問她媽媽。”
說完就轉身推門進了屋。
何語進去時,母女倆的哭聲已經止住了。顏謐剛洗過臉,眼皮還是紅腫的,聞到何語身上的煙味,皺起了鼻子,“好臭。”
何語無奈。他就算沒抽那兩口,站在顏父身邊那么久,也一樣會染上一身煙味。
招了心上人的嫌棄,他可憐兮兮,“都是二手。”絕大部分都是。
事實證明,在刑警面前隱瞞重要信息是不明智的。顏謐湊近他臉邊聞了聞,“呵”地冷笑一聲。
何語立刻從實招了:“報告顏警官,我就抽了兩口。”
顏謐懶得跟他計較。
晚上顏謐自然是住在家里,何語倒是想賴著不走,但是在大伯母的明示暗示下,只得依依不舍地先離開。
顏謐主動請纓,夜間陪阿寶睡,好注意觀察他的狀況。顏父顏母到底年紀上來了,今天又得知了那樣的真相,難免精神不濟,便由著她了。
好在阿寶身體很壯實,一夜睡得安穩。早上醒來,他迷迷瞪瞪的,大眼睛中滿是茫然,“姐姐?”
姐姐從來沒有陪他睡覺過。事實上,他有時候感覺姐姐是不是不喜歡他。就是他叫“姐姐”的時候,她總是會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不是開心。
“寶寶早。”顏謐摟著兒子小小的身體,輕輕拍著他的背,下定了決心,“寶寶,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嗎?”
阿寶眨眨眼睛,“顏墨一?”
顏謐點點頭,“這個名字是我取的。昨天抱你的那個人,他叫何語,你在幼兒園學語文課,就是語文的語。他呢,是個作家。作家又叫文人墨客,寫作就是舞文弄墨。”
阿寶似懂非懂,懵懂的小臉可愛極了。她親了親他,又繼續說,“你是何語和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寶貝,所以我給你取名字,叫‘墨一’,小名是阿寶。”
她當時想著,或許何語不久就會翻篇,然后會有新的女朋友,然后會結婚,會生孩子,一家人幸福美滿。
但是只有她知道,她的墨一,才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她很小氣,她暗搓搓的嫉妒那個會與他生兒育女的女人,所以她一定要爭這個。
阿寶雖然小,但一向很聰明。他懂得他是她的孩子是什么意思,但又被弄糊涂了,“姐姐……”
“阿寶,我不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媽媽。”顏謐看著他,嗓音軟柔,“何語是你的爸爸。我們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只能麻煩外公外婆代替我們照顧你。但是爸爸媽媽非常、非常、非常愛你。”
信息量太大,阿寶小小的腦袋有當機的趨勢。
在當機的邊緣反復試探了幾次,他蹙起小眉頭,若有所思,“王胖哲說的是真的啊。”
“嗯?”顏謐問,“他說什么了?”
“他說他奶奶說我不是你弟弟,是小野種。”阿寶扁了扁嘴,“小野種是什么?我是——”
“當然不是!”顏謐的怒火騰地竄了起來,恨不能燒焦王世哲奶奶的嘴。她竭力按捺住火氣,認真對阿寶道,“那是罵人的話,阿寶不要聽。我們阿寶有爸爸媽媽,有外公外婆,還有昨天那個奶奶,我們一家人都最愛阿寶。”
“哦……”
阿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掰著手指頭,“你是媽媽,媽媽是外婆,爸爸是外公……”
顏謐幾乎屏住了呼吸,“寶寶,可以叫我一聲媽媽嗎?”
阿寶撲閃著眼睛,猶豫了一下,小小聲,“媽媽……”
下一秒,他便被緊緊地抱住,頭頂傳來微微顫抖的應答,“哎。”
姐姐,不對,是媽媽的懷抱又暖又香。他上了幼兒園之后,媽媽……不對,是外婆就說,他是小小男子漢了,不要總是抱抱,還要自己睡一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