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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期待著昭帝對這話的反應(yīng),卻不料他忽地將長劍入鞘,手指探入口中吹了個口哨:“如此甚好,朕最近國庫空虛得很,養(yǎng)不起您了。您就去敬山寺好好養(yǎng)老吧。朕會不時派人去看望您的。”
“什么?”萬太后一時有些懵,他這叫什么反應(yīng)?
昭帝卻是轉(zhuǎn)身就走,擺手道:“都撤了吧,撤了。今天不是打架的好時候。”
他這一隊跟來的是最為親近的精銳親兵,平日里在武場陪自己訓(xùn)練那種。共三十六人,稱為天罡衛(wèi)。另有七十二暗衛(wèi),稱為地煞衛(wèi),早已伏在慈寧宮墻各處,將無數(shù)毒箭對準(zhǔn)了太后諸人。另有御林軍將領(lǐng)數(shù)人,也在墻頭外隨時待命。他這一句“不打了”,眾人滿腔熱興都被澆了冷水似的,只得悻悻退下。
四喜哭笑不得跟上他步伐道:“陛下,就這么算了?真放太后走哇?”
昭帝敲他腦門道:“放長線釣大魚懂不懂?你是豬腦子嗎?”
慈寧宮門大開,外頭懿貴妃已等了許久,一頭便扎進了他懷里:“陛下!您沒事吧?”
她哭腔顫抖,趴在他胸膛上抬頭去望他,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哭得濕漉漉的。昭帝一面覺得心疼,一面又覺得心里美得很。
“朕沒事,”他故意地鼓了鼓胸肌,沖她擠了下眼睛。懿貴妃臉紅了,趕緊脫開了他懷抱。
“沒事就好。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太后?”
懿貴妃吸了吸鼻子,努力用素日慣用的冷淡聲音說話。
昭帝大喇喇拍了拍她肩膀道:“走,朕回去同你細說!”
雨聲漸漸小了。木櫊窗外天邊已微微泛亮。萬壽宮中燃起了寧神香,清甜的味道使懿貴妃漸漸放松下來,疲憊與困倦悠然而生。
“這么說,”她打了半個哈欠,“陛下不打算讓太后再回來了嗎?”
昭帝一只手枕在腦后,一只手撫摸著她披散的青絲:“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斷了她在宮中的后路。這么一來,她就只有一個保命的路子了——那就是去投靠她的親生兒子,原廢太子司寇璋。”
懿貴妃強忍著困意道:“這些臣妾都不知道……陛下從不曾告訴臣妾……不過,她畢竟是臣妾的姑姑,陛下不殺她,臣妾還是很感激的……”
昭帝將她發(fā)尖兒纏繞在手指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有什么好感激的。她不在朕眼皮子底下,朕才頭疼。唉,不過也沒辦法,這樣才能把太后一黨的幕后勢力給逼出來……朕今天攆她走,其實也不光是沖動,朕也是考慮了很久的……愛妃姐姐,你有在聽嗎?”
回答他的是一聲睡夢中的嚶嚀。原來懿貴妃不知何時已經(jīng)睡著了,也不知將他的話聽去了多少。昭帝溫柔地笑了笑,為她蓋好被子,自己起身去上朝了。
果不其然,萬太后離宮修行一事在朝堂掀起了軒然大波。幾位老臣拖著顫巍巍的身軀,有以死相逼求昭帝收回成命的,也有用笏板指天指地指責(zé)昭帝的。總之就一個意思,萬太后作為曾經(jīng)的攝政太后,其身份、勢力都非同一般,萬不可貿(mào)然離宮,以免引出禍亂。
昭帝心里嘀咕著:“朕就是想要引起禍亂,怎么地?”但他不能對行將就木的老臣們無禮,只得耐心安撫。年輕一派的臣子們,卻多是支持昭帝的,自然喜不自勝,紛紛眉來眼去地互相道賀。
但還有一派,就是年紀(jì)稍大、但風(fēng)頭正盛、與萬家走得頗近的臣子們。這些人在朝多年,互相勾結(jié),城府極深。背后勢力從內(nèi)京延伸到邊疆,又從朝堂牽扯到江湖,極其錯綜復(fù)雜。他們又謹(jǐn)慎得很,對此事的反應(yīng)可謂中規(guī)中矩滴水不漏,昭帝一時半會兒也輕易動他們不得。
下朝之后,昭帝吩咐四喜道:“萬太后的離宮準(zhǔn)備,做得越快越好。你眼睛可得睜大了,只有她帶出宮去的,決不許有混進宮來的,明白了?另外叫鐘離盯緊了司寇璋,一旦他與萬太后有聯(lián)系,立刻報與我知。”
四喜難得也嚴(yán)肅道:“是,陛下。奴都會辦好的。”
正說著,只聽外頭一陣女人哭天喊地的聲音。昭帝最怕這個,嘖聲道:“誰啊?干什么呢這是?”
四喜出去看了一趟,將一個女人帶了進來。女人掩面哭泣,跪在地上連句話都說不利索了。
昭帝作勢要拿奏折扔四喜,四喜嬉皮笑臉道:“陛下,是鄭姬娘娘。”
“怎么又是你?朕的衣裳修補好了嗎,你就敢來見朕?”
昭帝只覺得頭疼。鄭姬哭哭啼啼道:“陛下,臣妾不是為了見您而來,臣妾是想求陛下,讓臣妾陪著太后娘娘一道出宮去吧!”
四喜站在門口憋笑。昭帝直起身子問道:“你什么意思?你怨恨朕了,所以不想見朕,要跟著太后跑路?”
鄭姬猛一陣搖頭:“不是不是,臣妾不敢。臣妾是想著,臣妾屢次討了陛下的嫌,也辜負了太后娘娘提攜之恩,羞愧至極。臣妾愿去敬山寺陪著太后娘娘,好好修身養(yǎng)性!”
昭帝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說道:“你的想法不錯。不過……朕有沒有說過,太后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鄭姬止住了哭泣:“誒?”
昭帝好笑道:“你且回去再想一想罷。想好了,朕隨你的意見。”
鄭姬呆呆癱在地上,一時有些懵然。太后要是不回來了,那她的前程豈不是也斷送了?可她就算不去,在這宮里也沒什么好前程啊……倒不如跟著太后還能享福呢!鄭姬陷入了沉思。
昭帝仰倒在椅子上,拿本書蓋住眼睛,想起對付萬太后一黨的計策來。正想得入神,突然鄭姬喊了一聲道:“陛下!臣妾有法子了!臣妾先跟著太后去了,然后等臣妾修好了性子,再回來侍奉陛下好不好?”
昭帝被她驚得嚇了一大跳,書本都掉了。他手忙腳亂從半空撈住書本,拍桌子道:“你喊這么大聲干嘛!朕又不聾!隨你隨你,快出去罷。”
鄭姬喜不自勝,拖著跪麻了的腿腳向他行了個歪歪的禮。剛走到門口,昭帝又將她叫回來:“等等。敬山寺不比在宮里,生活可是清苦得很。朕心疼你,特意為你再添個侍女罷。”
鄭姬大喜:“謝陛下恩典!”昭帝這才放她走了。
四喜站在殿外自個兒偷笑了半天,這會兒又糊涂了:“陛下,鄭姬娘娘愿意跟著太后,太后必不會虧待了她,怎會生活清苦呢?”
昭帝頭也不抬看奏折道:“這個侍女不要從宮里挑,叫鐘離送來個會功夫的。一來為朕留心太后行動,二來保護鄭姬——以太后的性子,保不齊會把她做了棋子犧牲掉。她雖然腦子不大好使,但到底是個無辜人吶。”
四喜點頭道:“原來如此。還是陛下想得周到。”其實昭帝早已見縫插針在太后那里安插不少眼線,并不缺鄭姬身邊這一個。四喜暗自感嘆,但愿鄭姬在那邊不要再惹出亂子、激怒太后就好了,否則真是枉費了昭帝一番苦心啊。
大政七年十一月初,距離選秀半年后,萬太后的儀仗便出了皇城,浩浩蕩蕩向京郊敬山寺去了。
雖說是打著禮佛養(yǎng)性、為國祈福的旗號,照說不宜太過奢侈。但萬太后幾乎搬空了整個慈寧宮,無論寶器還是宮人都一并帶走,整隊人馬足足在皇城流走了五日,聲勢極為浩大,惹得天下議論紛紛,疑惑不已。再加之萬太后命人在坊間流傳謠言,一時說什么的都有,且矛頭全都指向了昭帝。
四喜戰(zhàn)戰(zhàn)兢兢想將這些都瞞著昭帝,但昭帝早已從鐘離那里知道了一切。不過他并沒有生氣,只是若有所思:“朕就說吧,她不在朕眼皮子底下,朕才更頭疼呢。唉,四喜呀,你去對懿貴妃說,朕現(xiàn)在頭疼,心里也難過,快叫她來安慰安慰朕。”
四喜應(yīng)道:“呃……是,陛下。”
懿貴妃聽說他不舒服,立刻便趕來了。
“陛下,臣妾帶了些棗湯過來,您喝一點解解悶吧。”懿貴妃放下食盒,端出碗棗湯來,遞與昭帝。
昭帝愁眉苦臉道:“愛妃姐姐,朕聽了些坊間傳聞,都說是朕把太后逼走的。朕難過極了,實在喝不下。”他可憐兮兮捂著心口道:“要不,愛妃姐姐喂朕喝吧?”
“……”懿貴妃只得坐近些,舀了棗湯遞到他嘴邊去。昭帝小孩子一樣張口喝下,咂咂嘴又道:“朕食之無味。愛妃姐姐,你想辦法讓棗湯變甜一點好嗎?”
懿貴妃無奈,只得從食盒中搬出罐砂糖來。昭帝摁住她手道:“這個糖太膩,朕現(xiàn)在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