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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婳聽了,頓時喜出望外,那漢子將他倆人抱上馬背,依舊掛著馬燈,往來時的路趕去。
因謝翎依舊昏睡,情況不明,那漢子不敢將馬催得太快,一路小心驅趕著,到了商隊營地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后的事情了,前方火光通明,映入施婳眼底,就仿佛燃起了希望。
一個大嗓門高聲喊道:“馬老二,你這一去就是一個時辰,可是摸瞎去了?東家問起幾回了。”
載著施婳和謝翎兩人的漢子揚聲道:“路上遇到些事情,耽擱了。”
正說著,營地到了,馬老二下了馬,又將施婳抱下去,然后才去抱上謝翎,喊話那人迎上來,見了他們,瞪了眼,道:“你怎么一個人去,倒拐回了兩個小孩兒?”
那馬老二沒同他閑扯,只是道:“婁大夫在何處?請他來看一看這個小孩兒。”
一個聲音答道:“婁大夫在后頭用飯。”
馬老二出去一趟,帶回來兩個小孩,不多時便驚動了整個商隊營地,就連那東家也出來了,彼時施婳正守在謝翎身邊,看那婁大夫給謝翎看診,緊張地問道:“他有沒有事?”
婁大夫捻了捻胡須,道:“無妨,就是餓的,去熬些米粥來便是。”
那東家聽了,便吩咐人道:“去熬一鍋粥。”
那人得了吩咐便去了,東家是個中年男子,四方臉,山羊胡子,五官看起來有些和善,他已從馬老二處聽說了這兩個小娃兒的事情,問道:“你們是從哪里來的?”
施婳便恭恭敬敬施禮,答道:“回大老爺的話,我們是從邱縣而來的。”
那東家聽了,先是嚯了一聲,道:“邱縣可不近,就你們二人么?”
施婳搖搖頭,老實道:“原是與鄉親們一道走的,后來走散了,便只得我們姐弟二人。”
東家又問道:“你們走了多少日了?”
施婳努力回憶了一下,不大確定地道:“一個多月,或許也已有近兩旬了,我們是八月下旬出發的,路上也不知時日。”
那東家便道:“如今已是十月了。”
十月,當真快有兩個月了,施婳都有點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就這么熬過來了。
那東家又隨口問了些話,無非是路上所見所聞,忽而他指著施婳背上的竹筒,道:“你這是什么?”
施婳聽了,便將竹筒解下來,其中一個竹筒里裝的是水,只有淺淺的一層了,連指頭尖兒都淹不了,倒出來之后渾濁不堪,與泥水無異,根本不能喝,第二個竹筒,她傾斜了一下,一個東西骨碌碌滾下來,落在那簡易搭建的桌面上,灰不溜秋,硬邦邦的,旁人起先還以為是石子兒之類的。
直到施婳拿起來,放在手中看了看,上面布滿了大片大片的霉菌,早就不能吃了,她道:“是窩窩頭。”
眾人頓時不言,一股壓抑的沉默漸漸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施婳將那窩窩頭收回竹筒內,道:“我們能活下來,已是很好了。”
還有更多的人,已死在了逃荒的路上,他們甚至沒有看到生機和希望。
商隊的人自北往南,一路走來,見過的顯然比施婳更多,他們甚至特意揀了小路走,不走官道,為的就是避免麻煩,因為官道上的流民更多,一路上樹皮草根,皆被食盡,不可謂不慘。
正在這氣氛沉重間,那邊的粥已經熬好了,端上桌來,米粥的香氣散發開來,令施婳不由咽著口水,那東家見了,便起身道:“你先吃些東西,你們既幫了我的忙,來了我這里,必然不會讓你們餓著了。”
施婳急忙道謝,等那東家離開了,這才拿碗盛了些米粥,吹涼了喂謝翎。
一碗粥喂下去,那邊婁大夫又端了一碗藥過來,對施婳道:“這藥你與你弟弟都吃些,過一陣子身子便能養好了。”
施婳謝過,接了藥碗,她的手指瘦骨嶙峋,搭在那碗沿上,只看得讓人心驚不已,那婁大夫是個心善的人,嘆了一口氣,摸了摸施婳的頭,這才走開了。
施婳吹涼了藥,才喂了謝翎一口,便見他眉頭不自覺皺起來,立即欣喜,輕聲喚道:“謝翎,阿翎,醒醒。”
謝翎似乎聽見了她的呼喚,迷迷瞪瞪地醒轉過來,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看她,施婳心中不由酸楚,道:“起來喝藥了。”
謝翎聽了,下意識道:“藥?什么藥?”
他說著便要坐起身來,施婳連忙放下碗,扶住他,低聲把事情一一說給他,謝翎聽罷,驚喜而天真地道:“我們可以活下去了嗎?”
施婳摸了摸他的頭,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道:“是,我們會活下去的。”
她如此堅定地說著,兩人便分吃了那一碗藥湯,雖然苦澀無比,但是謝翎卻很高興,就像他從前叼著那茅根一樣,露出喜悅的笑容。
喝完湯藥之后,謝翎眼巴巴地看著那一鍋粥,他還想再喝一點,但是施婳不讓,方才婁大夫說了,太久沒有進食,貿貿然吃得太多,反而不好。
那粥便在謝翎巴望的眼神中,被端了下去,此時夜已深了,馬老二將兩人安排在后頭睡下,又給了兩張毯子,十分暖和。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施婳是被謝翎推醒的,她實在是太累了,睡得昏沉香甜,不知今夕何夕,被推醒之后,還有些愣不過神來,謝翎悄悄指了指周圍,施婳這才反應過來,是了,他們昨天晚上被一個商隊的人救下了。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聲音漸漸進入耳中,嘈嘈雜雜,間或著人聲吆喝,收拾東西的聲音,木板碰撞的聲音,還有人們交談的聲音,夾雜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一個青壯漢子走過來,笑著看他們,正是馬老二,他道:“起來了?我們現今要趕路了。”
他說著,蹲下身來收拾起施婳他們睡的鋪蓋來,施婳有些不好意思,立即動手幫忙一起收拾,那馬老二擺了擺手,道:“我來就行了,你們小娃娃去吃些早飯罷,就在那邊,等我們上路了,可就要等到午時才能吃了。”
施婳道了一聲謝,馬老二笑笑,道:“你這小女娃娃好客氣,謝什么,去便是了。”
施婳也笑,這才拉著謝翎去了那后面造飯的地方,各自領了一個大白饅頭,那做飯的人見他們瘦的可憐,又多塞了一個,兩人道過謝之后,這才蹲到一邊吃了。
才吃到一半,施婳抬眼見那東家邁著步子踱過來了,連忙拉了拉謝翎,向那東家施禮,她從前對于禮儀這一套便是爛熟于心的,做來更是優雅完美,無可挑剔,雖然此時衣衫襤褸,瘦骨伶仃,但是一舉一動之間,也充滿了女孩兒的柔美,仿佛與生俱來的優雅。
叫那東家見了,不由十分驚訝,謝翎則是像模像樣地作了一揖,那東家笑了,問謝翎道:“可還有哪里不適?”
謝翎搖頭:“多謝東家老爺相助,我已無事了。”
東家聽罷,便笑道:“我是來與你們說一聲,我們商隊是要往南洲去的,我昨日聽說,你們是要去蘇陽投親?”
施婳點點頭,道:“正是。”
東家道:“如此正好,我倒是能捎你們一程,從這里到蘇陽也不過是半個月的路程,你們安心待著便是。”
施婳和謝翎互相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連忙齊聲道謝,東家笑而擺手,商隊那邊吆喝著,說是要準備出發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