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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泊收起方子,低聲道:“去把爺爺扶去后院休息,他出診走了一上午,腿腳也累了。”
林寒水聽了,霎時間便明白過來,他用力抿起嘴唇,道:“我知道了。”
說完便朝著林老大夫走過去,替他接下藥箱,道:“爺爺,我們去后院歇會,走了一上午,累了吧?”
林老大夫沒太明白,疑惑道:“我倒還成,老骨頭還走得動,寒水,怎么這么多人聚在咱們醫館門口?”
林寒水道:“我與您說便是,來,先走?!?
林寒水和施婳扶著林老大夫要往后院走,來找事的幾個人見了,怎么肯放過他們?起身要來阻攔,林不泊上前一步,沉聲道:“老人家出診走了一上午,精神氣不好,我才是坐館大夫,有事情只管與我說便是。”
一個人厲聲問道:“那你們認是不認?”
施婳和林寒水對視一眼,也不管林老大夫發問,扶著他就往后院走,林老大夫一個勁問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寒水低聲道:“爺爺您來,我與您說?!?
林老大夫還不肯走,被林寒水好說歹說勸走了,進了后院的門簾,施婳聽到身后隱約傳來林不泊的聲音:“此事是我們醫館……”
第 28 章
后面的話施婳沒再聽下去, 落下的簾子把那些嘈雜的人聲都擋住了, 等到了后院天井旁,林老大夫說什么也不肯走了,只一迭聲追問道:“寒水, 你說, 是出什么事了?”
林寒水不敢與他對視, 垂著頭,沉默不語, 林老大夫又轉頭問施婳, 道:“施婳你說說。”
施婳張了張口,看著老人滿是皺紋、歷經風霜的面孔,還有蒼蒼白發,忽然就明白了林寒水為什么不敢說了,這位老人行醫數十載,對于病人盡心盡力, 只要有人上門求診, 別說是下雨下雪,外頭就是下刀子他都會背著藥箱出門去,診金也并不因此多收, 甚至有些人家太貧困,他還會酌情少收, 甚至不收的時候都有。
而如今, 他已經老了,因為寫錯了一個字, 就要被冠上庸醫的名頭,施婳嘴唇動了動,無論如何都不忍心將事情告訴他。
林老大夫見他們兩人都不吭聲,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可是看錯了診,有病人找上門了?”
他說著,向林寒水道:“乖孫兒,你爺爺行醫這么多年,除了沒有醫死過人,什么風浪沒見過?你來,說給我聽聽,我這把老骨頭還經得起磋磨!”
林寒水深吸了一口氣,低聲把事情說了,詳詳細細,包括他寫錯的那個字,林老大夫聽罷,先是沉默片刻,爾后才道:“這事確實是我的錯,倒害了病人一雙眼睛,我這就去給他賠罪去。”
林寒水拉住他,急切地道:“爹已經在處理了,我看那些病人家屬很是不善,若是傷著您了可如何是好?”
林老大夫聞言,沉著臉道:“我教過你什么?”
林寒水的手如同被烙鐵燙了似的,立即松了開來,低頭不語,林老大夫嘆了一口氣,才繼續道:“是錯就是錯,得自己擔著,大丈夫立于世,這一樁是最重要的?!?
他說著,轉身往前堂走去,施婳看著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后,里面嘈雜的聲音一閃即逝,又很快被放下的簾子遮住,變得模模糊糊。
這事情鬧了整整一日,懸壺堂答應給病人賠償,才算罷休,那婦人張口說要六百兩銀子,少一個子兒都不行,林寒水差點被氣到了,便是施婳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六百兩,林家雖然常年開著醫館,有一些積蓄,但是大多數錢都耗在藥材上了,藥材如今還在庫房堆著呢,哪里有六百兩來賠?除非把醫館賣了還差不多。
但是醫館是肯定不能賣的,懸壺堂在蘇陽城開了二十多年,幾乎是林老爺子一手創下的,是畢生心血,以后還要傳給林不泊,傳給林寒水,世世代代都傳下去,怎么能賣掉?
可是不賣,六百兩雪花銀從哪里來?因為此事,林家人商量了許久,最后才由林不泊拍板,醫館是萬萬不能賣的,那就只好把老宅子賣了,林家宅子的地界還不錯,面積不小,能賣個三四百兩,再湊一湊,六百兩還是能湊出來的。
賣了宅子,林家就搬去醫館住,勉強也能擠下,只是賣一座宅子罷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情,錢財這東西,日后總是會有的。
林不泊決定之后,就讓大伙兒散了睡覺去,林寒水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回了屋子,施婳和謝翎走在后頭,穿過門廊,春天的寒意透過薄衫傳來,火燭的光芒都看不見了,施婳才感覺到謝翎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她轉頭看過去,道:“怎么了?”
謝翎沒說話,但是即便是在黑暗中,施婳也看出了他眼里的意思,她心里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謝翎的頭,道:“我們搬出醫館吧?”
醫館原本就只有三間屋子可以住人,分別是施婳一間,林寒水和謝翎擠一間,剩下一間是坐館大夫住的,林老爺子或者林不泊來住,但若是林家把宅子賣了,搬來醫館,屋子一下就擁擠起來,林家一向待他們好,如今遇到了變故,他們人小力輕,不說能幫得上忙,但是好歹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謝翎點點頭:“好。”
打定主意之后,施婳兩人就回了房間,就這昏暗的油燈,把床鋪縫隙里頭藏著的錢取了出來,倒在桌上數了半天,從前賣花的錢加上后來賣對聯的錢,還有林家給的工錢,湊在一起,竟然也有十五兩之多,這于兩個孩童來說,已是一筆巨款了。
在蘇陽城內,雖然買不起房子,但是租一個院子,應該不算問題,施婳把錢收起來,對謝翎道:“明日還要去學堂,你先去睡,我抽個時間去找一找,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院子?!?
謝翎看上去有些猶豫,雖然他沒有表露出來,但是施婳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道:“你要說什么?”
謝翎還沒張口,她想也不想就道:“若是說些不去學堂之類的話,就不必提了,省得浪費我的力氣,謝翎。”
施婳突然叫了他的名字,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學堂是肯定要去的,你不止要上學,還要去參加科舉,你要考鄉試,會試,殿試,成為一個大官?!?
她看著謝翎眼中露出些茫然,心中萬千思緒轉圜而過,最后化作簡單的一句:“你要幫我。”
謝翎一震,他從未看到過施婳這樣的神情,也從未聽過她這樣的語氣,在他心中,施婳一直是強大,精明,冷靜的性格,是他背后的依靠,而方才施婳說出那一句話時,眼中的神情,分明是無助的,就仿佛他才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
她說:謝翎,你要幫我。
第二日,施婳就去找房子了,因為前一天事情鬧的,第二天懸壺堂根本無人踏足,是以醫館也沒有開張,施婳臨走時,看到林寒水捧著醫書坐在廊下,表情很沉靜,倒有了幾分大人的模樣。
施婳在城北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合適的院子,要么就是太貴了,要么就是宅子太大,找了一上午,腿都要跑斷了,也沒有什么收獲。
施婳索性去了牙行,說了說要求,要一個三間屋子的小院,牙人記了下來,適時正好有人過來,聽了便接口道:“劉老三不是有一個院子租出去么,他兒子接他去許州享福去了,院子空著呢,昨兒還在跟我提起這事?!?
牙人聽了,甚是欣喜,與施婳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施婳看天色已是正午了,點頭答應下來,那人便道:“你家大人呢?”
施婳答道:“我家大人忙,我自己看便成了?!?
那人聞言,笑道:“那你們大人還真是心寬?!?
施婳含蓄笑笑,跟著牙人去了,路上見有賣饅頭包子的,買了一個,也算是吃了一頓,等過了橋,方向轉向城西,她才道:“宅子在城西么?”
牙人答道:“正是呢,雖然位置有些偏僻,不過你放心,劉老三那院子是他們自己住的,打理得很不錯,包你滿意?!?
他說完,帶著施婳轉過大街小巷,兩旁都是酒肆茶樓,城西本就熱鬧,牙人一邊走,還一邊介紹道:“早上這里更熱鬧,要買什么都有,方便得很?!?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