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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婳提起筆來,在紙箋上寫起來,一個個秀氣的小字便躍然紙上:陳皮二錢,茯苓二錢,赤芍二錢……
寫罷停筆,她將那紙箋提起來,輕輕吹干墨跡,笑著遞給婦人,道:“按照此方抓藥,只服一劑便可解渴,三劑下去病就大好了,嬸嬸若是不放心,待服過三劑之后,可以來我們醫館復診,不另收您的診金。”
那婦人聞言大喜,病容都去了三分,高高興興地接過藥方,連聲向施婳道謝,稱贊許久,這才去抓藥了。
這時,旁邊一直站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語帶崇敬地道:“我什么時候能像婳兒姐一樣厲害,給病人看診?”
這時,后堂轉出來一個青年,調侃道:“那你怕是要再學個十幾載,才能比得上婳兒一半了。”
說話的青年正是林寒水,少年聽罷,十分不服氣,道:“可是婳兒姐看起來年紀也不比我大多少,為何我就要學十幾載?”
林寒水失笑,指了指他:“你十二歲。”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你姐夫我如今十歲有九。”
少年莫名,不知他這話何意,林寒水繼續笑道:“我六歲識字,七歲開始看醫書,十歲已認得了大半藥材,十一歲隨同爺爺出診,這樣下來,我的醫術還稍遜婳兒一籌,你仔細算算,你得學上多少年,才能與婳兒一般厲害?”
聽了這話,許衛撇了撇嘴,道:“我爹是秀才先生,說不得我就比姐夫你聰明呢?”
林寒水卻是一笑,道:“你還是老老實實讀書去罷,明年年初縣試,你若能過,你爹都要燒高香了。”
許衛皺著眉頭來,不高興地嘀咕道:“我不愛讀書,縣試肯定過不了的,何必浪費時間?”
林寒水笑著整理藥柜,道:“與你爹說去,你翎哥當年如你這般大的時候,小三元都中回來了。”
許衛一聽,頗有些頭疼,心知這若是說下去,恐怕要沒完沒了,連忙岔開話題,轉向施婳道:“婳兒姐,翎哥是不是要參加秋闈了?”
如今謝翎也有十五歲了,他跟著董夫子學了整三年,八月一到,包括謝翎在內,大乾朝所有應試的學子都要前往省城布政司駐地,參加三年一度的鄉試。
施婳笑著頷首道:“是,過幾日就要考試了。”
許衛信心滿滿道:“翎哥讀書那樣厲害,此次肯定能中頭名,解元非他莫屬!婳兒姐,我先走了,我姐若問起我來,你就說我回家看書去了。”
他說完,吐吐舌頭,一溜煙跑了,林寒水沒好氣笑道:“看的什么書,估計又偷摸著哪兒玩去了,也就騙騙他姐姐。”
林寒水一年前成了親,妻子名叫許靈慧,是個秀才先生的女兒,很是賢惠勤快,夫妻兩人頗是恩愛,林家娘子雖然對于施婳沒當成自己的兒媳婦十分遺憾,但是遺憾一陣子,也就看開了。
許衛是許靈慧的幼弟,經常來懸壺堂玩,對學醫也很有興趣,奈何他的秀才爹一心一意想要他考個功名回來,許衛小孩子心性,尚未開竅,只一味偷著玩。
林不泊出診去了,懸壺堂只有施婳和林寒水坐診,今日病人不是很多,等到了上燈時分,天色暗下來,施婳便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紙箋,道:“寒水哥,我先回去了。”
林寒水正捏著一把藥材嗅聞著,聽了才回過神來,道:“現在么?謝翎下學了?”
“想是快了。”
施婳才說完,外面便進來了一個人,身形清瘦,挺拔如青竹一般,手中拿著一把油紙傘,雨水順著傘滑落下來,在地上暈開點點水跡。
那人進了門,昏黃的燭光爬上了他的衣角,落在淺青色的棉布衣袍上,襯得他整個人顯得很是斯文清雋,林寒水笑著招呼道:“謝翎來了。”
那人嗯了一聲,道:“寒水哥,我來接阿九。”
林寒水道:“想想你也該來了,過幾天就要參加秋闈了罷?”
“是,”謝翎輕笑著點頭,道:“伯父出診還未回來?”
“他下午去了羅村,大概在路上了。”
兩人寒暄一陣,施婳已收拾好了桌面,她提起一盞燈籠,見謝翎袍角上暈開了些濕潤的痕跡,道:“下雨了?”
“下了,”謝翎低頭看了看,不甚在意地道:“雨不大。”
“走吧。”
施婳兩人向林寒水道了別,這才離開懸壺堂,往城西走去,細密的秋雨如絲一般,輕柔地落在油紙傘面上,發出綿軟的聲音,仿佛春蠶食桑一般,窸窸窣窣。
晚風夾著雨絲吹過,帶來幾分沁骨的涼意,謝翎把油紙傘往施婳的方向偏了偏,好遮住大部分的雨絲。
空氣中飽含著濕潤的水汽,施婳輕輕吸了一口氣,道:“什么時候考?”
謝翎答道:“再過幾日就是八月初八了,貢院就在城南,我和師兄他們一同進場。”
施婳叮囑道:“你到時候要謹慎仔細,若有不知道的,應付不來的,可以先問問你的師兄們。”
謝翎一一答應下來,兩人小聲說著話,身形挺拔的少年一手撐著雨傘,一手虛虛扶在少女身后,仿佛唯恐那風雨吹著了她半分。
他們一路穿行過燈火通明的街市,那一方小小的雨傘,將兩人籠罩在其中,就像是獨立隔開了一個世界一般,再沒有人能夠插足其中。
待進了清水巷弄,雨聲驟然急促起來,好似一把豆子灑在了傘面上,劈啪作響,斜風挾裹著細密的雨絲撲過來,帶來了初秋的幾許涼意。
施婳衣裳單薄,乍被這夾著雨水的冷風一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謝翎立即便察覺了,他沒大猶豫,便伸手攬住了施婳的肩,將她整個裹進懷中,寬大的袍袖散開,將施婳纖弱的身子遮住了大半。
溫熱的暖意自少年的掌心傳來,透過薄薄的衣衫布料,印在施婳的手臂上,油紙傘打得很低,所以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她的鼻尖甚至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經年累月浸潤的墨香,在空氣中氤氳開來,十分好聞,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但是她一時還找不到這不安的來源。
天色欲晚,寂靜的巷子里,只能聽見雨水落地時濺起的聲音,還有輕微的腳步聲。
謝翎略略側頭,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烏黑的青絲如云一般,鬢邊的幾縷被風吹起來,輕輕軟軟地擦過他的下頷,帶來一絲輕微的癢意,那癢意像是一只細小的螞蟻,順著皮膚一路迅速爬到了心底,令謝翎眸光漸漸深了下去。
他像是著了魔一般,盯著施婳望著,因為高了她一頭的緣故,從謝翎這個角度,能看清楚少女鴉青的鬢發,還有她飽滿雪白的額頭,線條流暢地滑下,小巧秀氣的鼻梁形成了一道優美的曲線,她的眉若遠山翠黛,睫羽若蝶翼一般,微微顫動著,似乎伸手一碰,它就要翩然欲飛。
此時此刻,心愛之人半攬在懷,謝翎心底的情意就仿佛要滿溢出來似的,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一直放在施婳腰后的手,試探著輕輕靠近那蝶,他想……想碰一碰。
正在手指幾乎要靠近的時候,突然,一滴碩大的雨點打在旁邊的墻瓦之上,迸發出無數細碎的小水珠來,濺落在謝翎的手指上。
他突然從那一份癡迷中猛地清醒過來,略微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去,恰在此時,施婳抬起頭來,道:“鎖匙給我。”
謝翎幾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在剎那之間,收拾好面上的表情,恢復如初,他眨了一下眼,點點頭,將鑰匙交給施婳,然后接過她手中的燈籠,聽著那鎖被扭動,咔噠一聲,松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