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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王洵苦笑著點頭。“子達跟我,平素都有些過于囂張了!”
“你還好了!”雷萬春見王洵主動認錯,趕緊笑著開解,“長安城中的勛貴子弟中,像你這般肯講道理,且有擔當的,我老雷還真沒見過幾個。其他要么咋咋呼呼,總覺得除了皇帝就是他最大。要么無病呻吟,好像轉眼天就要塌了一般??傊屈S鼠狼窩里出跳兔,一代不如一代!”
王洵笑了笑,也不跟著心直這快的家伙認真。勛貴子弟有勛貴子弟的難處,遠非雷萬春這種無牽無掛的大俠所能理解。旁的不說,光是祖先們的榮耀,壓在肩膀上就是一種沉重無比的負擔。如果不是急著振興門楣,想必宇文至也不會饑不擇食地到處去亂抱粗腿。而像自己這般什么都懶得參與,則又會被人認為“不思進取,枉費了那么好的家世!”
正昏昏沉沉間,又聽雷萬春低聲說道:“提起打聽消息,我倒是想起一條路子來。虢國夫人請我明晚過府飲宴,說是答謝當日曲江池畔的救命之恩。我把子達的事情跟他提一提,估計她的消息渠道比李白那里還要多一些!”
“雷大哥,那女人.......”王洵登時困意全無,從馬背上直起腰來,瞪圓了眼睛看向雷萬春。想提醒對方一句,虢國夫人艷名滿長安,石榴裙下賓客無數。又顧忌著對方顏面,話到了唇邊就吞了回去。
“老雷,你自己小心!”張巡剛剛回到京師,但也從其他渠道隱約聽說一點有關虢國夫人的軼聞,想了想,低聲提醒。
“我覺得那女人不錯!”雷萬春笑了笑,臉上涌起一縷激憤之意,“咱們驚了人家車駕,人家過后沒追究不說,還念念不忘施以援手之恩。單憑著一點,就比京師中很多男人都強!”
“老雷,大丈夫立世,當惜名如羽!”見雷萬春壓根兒沒聽進去自己的勸告,張巡只好板起了臉,非常直白地正告。
“以訛傳訛,聽著風便是雨,恰恰不是大丈夫所為!”雖然對方是自己的知交好友兼頂頭上司,涉及到為人處事的原則方面,雷萬春依舊絲毫不肯退讓,“她設宴請我,我去了喝酒,堂堂正正,何必遮掩?若是為了幾句流言蜚語就避而不見,反而落了下乘。況且這世上的所謂壞女人,還不都是男人弄出來的?面對面時巴不得對方風騷入骨,顛倒眾生,好上下其手,以滿足心里頭那點齷齪念頭。轉身提起褲子來,就大罵對方**成性,不守婦道。里里外外,敢情都是你的對!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第二章初雪 (一 下)
第二章 初雪?。ㄒ弧∠拢?
看到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王洵不禁啞然失笑。
這兩個人的性格毫無相近之處,真不明白他們怎么走到一起去的?
張巡乃開元末年探花,滿腹經綸,人品和才學都是沒的挑。但只有一點,太令人難以接受了。就是這個人說話做事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待人律己都恪守古圣先賢教誨,不到萬不得已決不通融。雖然在世間屢屢碰壁,卻依舊不知悔改。
而雷萬春,則走的恰恰是另外一個極端。他自持武藝高強,行事完全隨心所欲,將人間一切規矩和禮法視若無物。若非后來遇到的張巡,斷然金盆洗手。估計在大唐的刑部海捕文書上,早晚必有雷萬春這么一號。
但很快,王洵就明白這兩個人成為莫逆之交的原因了。
雖然被雷萬春當著外人的面弄得下不了臺,張巡臉上卻沒有絲毫惱怒之色。僅僅是向著雷萬春拱拱手,便悻然作罷。
“老雷今天這話,當浮一大白”見兩人爭的有趣,王洵故意大聲叫好。
“滿嘴歪理邪說而已!”張巡聳了聳肩膀,擺出一幅我不跟你們爭的模樣。
“那張兄還由著老雷滿嘴跑舌頭?”只是為了看張巡受窘的模樣,王洵明知故問。
“歪理邪說也是理!”張巡斜他一眼,凜然說道?!皬埬衬耸ト碎T徒,辯論不過就是辯論不過,日后想明白了其中關鍵,再辯回來就是。說不過人家就強令別人閉嘴,乃法家不孝之徒行徑,實非真儒所為!”
說罷,自己也覺得有趣,率先笑了起來。王洵和雷萬春兩人也笑。笑過了,因為人處事理念不同而產生些許的不快一掃而空,心中反而愈發覺得對方真實可敬。
萬年縣衙門距離平康里沒多遠,出了坊口正門,轉過幾個彎,也就到了。才過辰時,地方官吏們還沒正式開始處理公務。偌大的縣衙門口,冷冷清清不見百姓身影,只有一個剛換了班的差役,背靠著門口的大鼓,雙手揣在衣服袖子里,上下眼皮不斷打架。
早早地下了坐騎,把馬韁繩丟給從后邊追上來的小廝,王洵整理好了衣衫,快步走到差役面前,抱拳施禮,“這位衙差大哥請了。敢問大哥,快班的孫頭今天當不當值?”
“你找誰?”正在假寐的衙差被嚇了一跳,順手抄起輟在身邊水火棍,大聲問道。
王洵笑了笑,拉住差役的手,順勢將一串銅錢丟進對方高舉的衣袖里?!拔蚁胝铱彀嗟膶O頭兒。就是新調來的那個。我是他的表弟孔有方,勞煩大哥進里邊幫我看看他在不在?”
“找孫頭啊。等著,我進去給你看看!”不用低頭,光憑著衣袖中傳來的重量,差役就估摸出銅錢的大概數目。沖著出手大方的王洵點點頭,轉身快步走進縣衙。
王洵輕輕搖了搖頭,閃在一旁,含笑恭候。過了大概小半盞茶時間,昨天受了王家一大筆賄賂的捕快孫仁宇跟在當值差役后,滿臉迷茫地趕到??匆娦ξ锨暗耐蹁?,他嚇了一跳,趕緊將對方拉遠了幾步,低聲問道:“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衙門口來了!我家大人好不容易才忘了你,你偏偏還到衙門口晃悠,這不是自投羅網么?”
“嘿嘿!”王洵咧開大嘴傻樂,“只要你孫頭不說,衙門里其他人誰還能認出我來?剛才,我跟他們報是你的表弟,表哥,你看咱們倆長得像不像?”
“像才怪!”孫仁宇氣得直跳腳?!拔乙粋€衙門里跑腿的,哪敢跟小侯爺你攀親戚。說吧,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表哥真是個痛快人!”王洵又笑了笑,從貼身口袋中摸出對拿來哄女人開心的玉鐲,信手遞給孫仁宇,“你看這幅鐲子,質地還湊合不?拿給表嫂或者侄女,也算我這當叔叔的一份心意!”
“又讓小侯爺破費了。老孫我怎么好意思!”孫仁宇快速向兩旁看了看,嘴上說得客氣,手上的動作卻一點兒不慢,一把抓住鐲子,利落地藏入了衣袖。“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辦到。不過小侯爺您也別太難為我,畢竟這是京師里的衙門........”
“我知道,我知道,絕對是件小事!”王洵笑呵呵地打包票,“我有個朋友,姓宇文的,昨天早晨不知道為什么被衙門抓了。我們幾個想進去看看他,表哥能不能行個方便!”
“啥?”孫仁宇一咧嘴,牙齒上的韭菜葉子清晰可見。“他可是京兆尹下令拿的要犯,你這不是........”
手伸進袖子,想把玉鐲掏出來丟還給王洵,卻終究下不了那份決心。猶豫再三,跺了跺腳,低聲道,“去衙門后邊的角門等我,就是靠近大牢那邊的那個。我進去安排一下,一刻鐘左右在那里找你。”
王洵默契地點頭,帶了張巡、雷萬春兩個,轉身離開。遠離衙門口數十步后,再順著墻根兒慢慢繞向后角門。在那里等了不多時,門從里邊被輕輕打開了一條縫隙,孫仁宇的腦袋向外探了探,低聲喊道:“表弟,趕緊過來吧。跟著我走,別多看,也別多說!”
三人大喜,立刻快速閃入衙門內,跟著孫仁宇,先過了一個小小的花園,然后在兩堵青灰色的高墻后三繞兩繞,經過一個布滿銅鈴的鐵絲網下面,來到牢獄門口。
“這是我表弟!”孫仁宇向牢頭打了個招呼,閃身躲在一邊。王洵立刻心領神會,走上前,將一對小銀錠子迅速塞進對方衣袖里。那牢頭的眼神登時一亮,就像野狼在半夜里看到的獵物般射出兩道寒光,隨后如同多年不見的老熟人般拍了拍王洵的肩膀,笑著客氣道,“既然是孫頭的表弟,那就是自己人。跟著孫頭進去吧,注意,別耽擱太長時間,弟兄們都擔著老大風險呢!”
王洵點頭稱是,跟緊了孫仁宇,快速邁進監獄大門。一門之隔,內外差距立刻如兩重天。只見沿著門口一條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石板小徑直通監獄深處,上面污水橫流,穢物遍地。兩排粗大的木柵欄相對排開,柵欄后,無數蓬首垢面的囚犯雙手奮力探出來,對著門口的差役大聲喊冤。
自幼錦衣玉食的王洵哪里見過這種陣仗,登時被監牢里的氣味熏得把昨天晚上吃的羊肉湯泡馕差點給吐出來。好不容易壓下了心中煩惡,再往兩邊看,只見柵欄后的牢獄被土墻隔成了一個個小間,每個小間或者關著四五個囚犯,或者只關著一個人。同是坐牢,待遇卻大不相同。
那關著四五個囚犯的牢籠,里邊僅有一堆稻草給囚犯們做鋪蓋。并且大多遠離牢獄的通風口,暗不見天日。只而關著一個囚犯的牢籠,則被褥,桌椅一應俱全。甚至個別牢籠內,連書本紙筆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囚犯們身上的拘束物也千差萬別。有的壓根兒就沒帶刑具,有的僅僅在脖頸上象征性地套了根鐵鏈子,有的則手銬腳鐐片刻不離身。最慘的一個人,則是腦袋,雙手,雙腳被同一張木板上的五個洞,牢牢枷在一起,整個人趴在泥坑里,抬著脖子慢慢倒氣。聽到有人從面前經過,圓睜的雙眼中露出一絲留戀的目光,這樣下去,恐怕過不了兩個時辰,整個人不死也變成殘廢了。
見到此景,張巡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眉毛往上一挑,大聲說道:“沒想到的京師大牢,居然也如此污穢不堪!”
“嗨,一群囚犯,頭上有片瓦遮雨就不錯了,還能讓他們住進客棧里不成?”念在張巡跟王洵同來,極有可能非富即貴的份上,孫仁宇不跟他計較,壓低了聲音解釋。
張巡卻不肯領這個情,指了指被枷成待宰牲口般的那個囚犯,低聲喝問:“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你等要這樣折磨他?若是把人弄死了怎么辦?天子腳下,就沒王法了么?”
“那又不是我定的規矩?”孫仁宇沒想到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張巡這般不懂道理,皺了皺眉,低聲回應,“放心,枷上三天三夜也死不了。這是有名的死不得,幾百年了,衙門里對不長眼睛的家伙都這么處置。誰讓他命賤,偏偏又犯了王法了呢?若是肯使錢的和不肯使錢的同樣待遇,京師里的米價這么高,弟兄們還不都得喝西北風去!”
“胡扯!”張巡氣得直哆嗦,想要再駁斥一番,命令孫仁宇將快被活活枷死的囚犯放開,卻被雷萬春一把扯到了旁邊?!拔疫@位朋友讀書太多,這里有點不清楚!”一邊向孫仁宇賠笑,雷萬春一邊指指自己的腦袋。“讀書太認真,讀傻了,你的,明白?”
看在一雙玉鐲的份上,孫仁宇懶得跟對方較真兒。笑了笑,加快了行進速度。片刻之后,一行人來到在監牢最深處,向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囚籠指了指,他低聲說道:“就關在這里了。是京兆尹下令嚴加看管的,各位千萬別怪我。我先出去給弟兄們交代一下,一刻鐘,一刻鐘之后進來找你們。大伙必須按時離開!”
說罷,將手里的燈籠塞給王洵,轉身快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