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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道朝臣大人征集同船的侍從,十三是第十三個,所以叫十三!”對方的回答認認真真,卻荒誕得令人噴飯。
王洵忍不住笑了起來,稍一分神,肩膀上立刻重重挨了一記。“不打了,不打了!”他捂著傷處大叫,迅速與好笑的餓死鬼拉開距離,“你這人根本不知道累,我不跟你打了!”
“主人有令,必須打到一人心服口服為止!”餓死鬼十三好像是直腸子般,拎著木刀緊追不舍。
“我服你了,服你了還不成么?”王洵被他糾纏得筋疲力竭,一邊繞著比武場兜圈子,一邊大聲叫嚷。
“小侯爺這是口服,不是心服!”十三不肯罷休,繼續追在身后不離不棄。
“什么叫心服,你還沒完了你?你先告訴我,心服是什么樣子?”一不小心,王洵脊背上又挨了五、六下,呲牙咧嘴地質問。
“這樣,我先做,你跟著學!”餓死鬼不知道是計,停止追殺。將木刀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頭搶地,“我輸了,心服口服,請您收下我的兵器!”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王洵上前一把奪過對方的兵器,然后飛起一腳,將對方踢了個跟頭。“這個個笨蛋,可想到還有這么一招!”
圍觀的仆人早就猜到自家小侯爺不是那么容易認輸的人,看了此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中,餓死鬼十三翻身從比武場中爬了起來,手指王洵,怒不可遏,“你,你這不是上邦風范。大唐天朝的人,不應該使詐騙人!”
這下子,倒把王洵給說楞了。站在那里,好不尷尬。上邦天朝的人應該是什么樣子?他心里也沒此概念。長安城中的各國使節、商販以及跟著使節和商隊來大唐討生活的人多了去,平素大伙見怪不怪,早已忘記了彼此之間的分別。
“好了,十三,小侯爺跟你鬧著玩呢!”好在封常清及時插言,化解這場尷尬。“你退下吧,回頭去軍需官那里領兩吊銅錢。”
“謝主上恩典!”聽到封常清的話,餓死鬼回過頭來,躬身施禮,話語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十三沒臉要您的賞賜。十三今天不小心,被他給騙了。”
“你做得很好。他已經輸了!”封常清擺擺手,笑著夸贊。“他年齡還小,按照我們大唐的習俗,年紀大的,不跟年紀小的一般見識!”
“是,十三年紀大,不跟年紀小的一般見識!”餓死鬼又躬了下身,大聲重復。
“如何?”封常清掃了王洵一眼,笑呵呵地問道:“今日如果是在兩軍陣前,你可算過你已經死了多少次?”
“多謝四叔指點!”王洵擦了把臉上的汗,鄭重致謝。一場惡戰打下來,他心中郁結之氣盡散,心胸也跟著開闊了不少。“但我依舊愿意從馬前卒開始干起,四叔既然奉旨整訓飛龍禁衛,我也可以跟他們一道接受訓練。”
這個答案,倒是有些出乎封常清預料了。望著對方那稚氣未脫,但充滿堅毅的面孔,他忍不住輕輕點頭。
王子稚,算老封這輩子欠你的。當年受了你那么多恩惠,這回幫你教導一個爭氣的兒子出來。
注1:下道朝臣,即吉備真備,日本遣唐使之一,日本望族。歸國后根據大唐留學所得創造了律法,歷法,片假名,并為當時的日本培養了大量人才。
第四章 霜降 (三 下)
第四章 霜降 (三 下)
在如此風云變幻時刻,能給王家搭上封常清這樣一個大靠山,云姨心里非常高興。能找個大樹底下躲躲風頭,讓云姨和紫蘿等人不再日日為自己擔驚受怕,王洵心里頭也很高興。能照顧一下朋友的兒子,以酬當年相待之情,封常清心里自然也非常舒坦。因此當晚的家宴吃得極為酣暢,直到坊子外響起了宵禁的邦子聲,賓主雙方才盡歡而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宇文至的事情依舊沒有著落。席間王洵轉彎抹角地想請封常清幫忙,卻被對方用很含混的語言敷衍了過去。“老狐貍!”他暗中腹誹,卻也不敢過分強逼,只好把此事先放一放,待宴會結束后再慢慢想輒。
自家夫主有了正事做,侍妾紫蘿最為興奮。王洵才回到房間里,她就把封常清留下來的武將常服抓起來,一一在對方肩頭比量。陪著客人喝了整整半夜的酒,王洵早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輕輕在紫蘿的手背上拍了一記,低聲抗議道:“大半夜的,瞎折騰些什么。三天后才去軍營報道呢,明天有的是時間讓你收拾!”
“妾身喜歡看郎軍穿戎裝的模樣!”紫蘿抿著嘴,眉眼含笑。“精神,利索,透著股子颯爽勁兒!”
“照你這么說,我以前就不精神,不利索了?”王洵戳了紫蘿一指頭,笑著反問。話雖然這么說,他還是除掉了外套,任由紫蘿帶著幾個小丫頭,把戎裝一一套在了身上。
雖然說好去做馬前卒,封常清卻不能真的讓他從一個普通小兵干起。因此留下是一套正八品宣節副尉常服,大紅色披風,赭石色抱肚,青黑色缺胯。上衫以蜀錦為面,魯緞為里,前胸口用暗紅色絲線繡著頭長著翅膀的野狼,肘部和袖口皆用硝軟了的乳牛皮拼墊加厚。腰間系一條四指寬的板帶,斜側掛著漢白玉做的劍鉤。腳下則是一雙長勒烏皮靴子,尖頭高翹,恰似兩艘快船,只要架上帆,就可以乘風破浪了。(注1)
這樣的衣服,光各色絲袢就有二十幾個,平素甭說穿,看上一眼就渾身別扭。強忍著身上的不適,王洵任由紫蘿帶著兩個小丫鬟將自己擺布整齊。對著銅鏡子照了照,低聲說道:“這哪里是打仗穿的衣服,站在茶館里給人說平話,還差不多。真的穿著上陣,恐怕那些西域蠻夷一看到,一個個就爭先恐后的沖上來了!”
“沖上來干什么,沖上來送死么?”小丫頭雪煙追隨王洵較晚,不像紫蘿那樣能猜到他的心思,楞了楞,低聲追問。
“扒我的衣服啊。”王洵哈哈大笑,“這身行頭,市面上至少能賣兩三千錢。那些蠻夷放上一輩子的牛,也未必掙得到這個數。所以,兩軍一交手,立刻士氣大振。一個個喊著‘恭喜發財”,就奮不顧身地沖過來了!“
說著話,他擺了幅兇神惡煞的模樣,嘴里吱吱哇哇亂叫。把幾個小丫頭們笑得花枝亂顫。“可不能亂說。郎君現在是八品副尉,軍官就要有軍官的威嚴!”紫蘿一記大白眼,把幾個小丫頭的笑聲全給瞪回了肚子里去,“你們幾個別傻站著,趕緊幫忙看看哪里不合適。等一會兒爺脫下來,咱們連夜給改改!”
“哪用那么著急,還兩三天呢!”王洵受不了紫蘿這急吼吼的模樣,笑著伸手去解腰間束帶,“這就脫了吧,別扭!”
“郎君別動!”紫蘿立刻撲上來,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別動,馬上就好了。還有橫刀和腰牌沒掛上呢!”
說著話,利落地給王洵掛上橫刀。然后又把一面描金腰牌掛在了刀鞘旁。“得,這回成收廢銅爛鐵的了,走路時不愁人聽不見動靜!”王洵笑著打趣,目光在銅鏡上掃過的瞬間,卻被腰牌上的花紋吸引了過去。
流云紋,里邊隱隱探出一只蛟爪。他微微一愣,伸手便去解腰牌。紫蘿以為他嫌掛著累贅,立刻軟語相勸,“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郎君別亂動!”王洵輕輕推了她一下,低聲命令,“你別胡鬧。馬上把腰牌解下來給我看看!”
“嗯”這回,紫蘿終于發現出一絲不對勁兒了,趕緊把腰牌解下來,雙手托到了王洵眼前。“把燈往這邊挪挪!”王洵點點頭,低聲命令。目光盯著腰牌上的花紋一動不動。
的確是流云紋,蛟龍探爪印記。這不是安西軍的腰牌,而是飛龍禁衛的標記。飛龍禁衛,龍之爪牙。不知道封老爺子是疏忽了,還是刻意,把直屬于皇帝陛下的飛龍禁衛腰牌,當成安西軍的腰牌留給了王家!有了這塊腰牌,非但萬年縣衙門想動王洵需要掂量掂量。即便是京兆尹衙門的捕頭親自出馬,事先也得仔細考慮清楚,為了討好上司而直接跟飛龍禁衛起沖突,這場麻煩到底由誰來承擔?
想明白其中關竅,王洵心里頭不覺涌過一絲溫暖。封常清這老狐貍,肯定料到自己在去軍營之前的這幾天,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家里。所以才故意讓人把一面飛龍禁衛的腰牌當做安西軍的腰牌留了下來。有了這面腰牌,就等于自己手中多了一個護身符。再為宇文至的案子東奔西走,便不必擔心中途被人隨便栽一個罪名給抓了去。
”二郎,有問題么?”見王洵癡癡盯著腰牌不說話,紫蘿望著他的眼睛,忐忑不安地追問。
“沒事。”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這塊腰牌上的金色花紋不知道是鍍上去的,還是嵌進去的,咱們明天找個金匠看看,若是嵌紋,問他能不能把金子給扣出來!”
注1:安史之亂前,由于中原連續數十年沒經歷大戰,軍隊的衣服一直向奢華方面發展。京師中的禁軍尤其為最。直到戰爭爆發后,才又回歸于初唐時的那種簡潔實用。
第四章 霜降 (四 上)
第四章 霜降 (四 上)
第二天一早,王洵便揣著飛龍禁衛的腰牌出了門,將自己平素交往過的那些勛貴子弟拜訪了個遍。非常令人郁悶的是,除了個別人冒著被父輩責罵的風險給他提供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之外,大多數昔日的“好友”,此刻要么“出門在外”,要么“臥病在床”,誰也不愿因為插手宇文至的案子冒上半點兒風險。
堪堪時間已經到了正午,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又白跑了。無可奈何地罵了幾句臟話,騎著馬垂頭喪氣往張巡居住的館驛方向走。才走過隆政坊,前面的街道便被一大堆官差給堵了個水瀉不通。只好罵罵咧咧地跳下坐騎,拉著馬韁繩從隆政坊后邊的街道繞行。堪堪行了十幾步,卻又看到又幾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哭哭啼啼地從頒政坊方向跑了過來。
“這是怎么了,亂七八糟的!”王洵看得眉頭直皺,信手拉過一個店小二模樣的看客,低聲問道。
那名店小二被他扯了一個趔趄,瞪圓了眼睛剛要發作。看看對方身上的服飾,立刻又換了一幅笑臉,“公子爺,你沒聽說啊,隆政坊那邊出了大熱鬧了。永安郡主家被抄了,據說是與李左相當年的案子有牽連。后邊隨州刺史家二女兒剛剛跟永安郡主家的小侯爺定了親,說好了下個月過門。此刻男方家遭了災,女方家聞訊便鬧著要退婚。但那個女兒不肯,家人一不留神,她便偷跑了過來,說是要跟未婚夫婿福禍與共。坐牢還有媳婦陪著,這等好事兒天底下哪找去?官差沖她呵斥幾句,結果她就一腦袋撞在了石頭獅子上。嘖嘖,花骨朵一樣的一個小娘子,嘖嘖,可惜了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