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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貴妃轉身在美人榻上坐下,賞了芳草一個錦墩。自己懶洋洋地靠著墨綠織金如意紋錦墊,一手支頤。繡著金銀線的輕羅廣袖因著她的動作落下,露出一截宛若凝脂的雪白手臂,以及臂上瑩潤無瑕的羊脂玉鐲子,兩相輝映,竟不知是哪個更為動人。
芳草眼角余光看到,不由又看呆了。耳邊聽得燕貴妃漫不經心地問著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時候進宮的,在御膳房當差多久了……
芳草先還緊張,見燕貴妃唇邊始終含著笑意,漸漸放松下來,暈暈乎乎的,話不由多了起來。等到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竹筒倒豆般說了個遍,燕貴妃好奇地問道:“宮外的事你也知道嗎?”
芳草剛進宮不久,何況,御膳房每日都要進食材,可以說是宮中和外界接觸最多的地方了。
芳草笑道:“娘娘這可問對人了。”正要問她想知道什么,一道威嚴的聲音突兀插入:“瑟瑟若要知道外界的消息,何妨來問朕?”
淺秋姑姑立刻跪倒,恭敬地道:“參見陛下?!狈疾荽篌@,從錦墩下滑下,匍匐在地。眼角余光瞥見繡著層層疊疊云紋的絳色袍角從她身邊閃過,徑直往燕貴妃的方向而去。
不是說陛下極少來顯陽殿嗎,怎么這么巧,就被她撞上了?芳草從沒見過靖元帝,然而對于這位陛下的事聽說得并不少,想到關于這位陛下上位時血流成河的種種傳說,無形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燕貴妃卻依舊一副嬌憨模樣,聲音帶笑:“我想問安樂侯的消息,陛下也愿意告訴我?”
安樂侯,那不是廢帝嗎?芳草心臟驟然一縮。
下一刻,“砰”一下,美人榻上,那張金絲檀木的小方幾驀地四分五裂,隨即“嘩啦啦”,如驟雨紛落,小幾的殘骸,幾上的青玉樽、蓮花銀盤、她剛剛帶來的食盒、里面的荷葉餅……滾落一地。
帝王之怒,雷霆萬鈞。
芳草害怕極了,以頭抵手,大氣都不敢出。燕貴妃卻不疾不徐,輕嗔道:“瞧您,怎么這么大的脾氣?我好不容易問御膳房討來的點心。”
芳草聽得膽戰心驚:燕貴妃好大的膽子!還敢責怪陛下。
四周一片死寂,許久,靖元帝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響起:“你想吃什么點心,曹七娘不會做嗎?”
芳草聽說過曹七娘,原是靖元帝潛邸時的大廚,廚藝高超。靖元帝性子嚴苛,口味更是出了名的挑剔,入主禁宮后,御膳房怎么都做不出他滿意的膳食。尚膳監的掌事太監急得瘦了一圈,原想找曹七娘討教一番,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人。原來,人竟被送來服侍燕貴妃了。
偏燕貴妃并不領情,嘟囔道:“可我就想吃御膳房做的?!?
靖元帝靜默片刻,竟然收斂了怒氣,淡淡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叫御膳房再做就是?!?
燕貴妃卻變了主意:“不必了,橫豎您在這兒,我也是吃不下的?!?
芳草差點沒嚇暈:這么大逆不道的話,燕貴妃居然也敢說,她就不怕陛下盛怒之下殺了她?
靖元帝久久沒有說話,四周的空氣仿佛凝滯。芳草一動都不敢動,總覺得有什么可怕的事將會發生。
靖元帝終于開口了,聲音冷得如冰塊一般:“你不必故意惹怒朕。朕知你一心求死,可朕說過,不會如了你的意。你既吃不下,我們便做些別的事好了?!?
話音方落,裂帛聲響起。燕貴妃一聲驚呼,怒道:“放開我……唔……”聲音似被什么堵住,銀鈴聲亂響。芳草還沒反應過來,淺秋姑姑忙扯著她急急往外退去,直到退出水晶簾子外,才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外面烏鴉鴉地候著一群人,為首的正是陛下身邊最得用的管事太監張懷禮。芳草駭了一跳,想問的話也不敢問出口了。但聽里面銀鈴叮叮當當之聲伴隨著有力的撞擊聲不絕于耳,隱約聽到靖元帝含怒的聲音,卻不聞燕貴妃的任何聲響。
芳草的心揪起來了,聽這動靜不小,難道陛下竟在打燕貴妃?
芳草心中不安,想走又不敢走,悄悄詢問淺秋姑姑。淺秋姑姑還沒說話,張懷禮先開了口:“陛下和娘娘還沒發話,這位現在可不能走?!?
芳草只得繼續等。
淺秋姑姑退了出去,不一會兒,領著一列同樣穿著短襦,披著披帛的宮女走近。宮女們或端盛著熱水的銅盆,或捧著巾子,或拿著藥膏,或端著漱盂……居然還備了酒菜,安靜地候在外面。銅盆里的水冷了,立刻有人換上一盆,行動間不發出一點聲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芳草站得腿都酸了,里面傳來傳喚聲。
淺秋姑姑領著宮女魚貫而入。不一會兒,她走了出來,臉色復雜地看著芳草道:“陛下讓你進去伺候娘娘?!?
芳草心中忐忑,再次跟著她走進去,只覺里面的暖香似乎更濃郁了。這次淺秋姑姑領著她又往里多穿過一層紗幔。芳草眼尖,看到原本鎖著燕貴妃的鐵鏈子垂落在地,顯然已經解開。
兩人一直走到龍鳳雕花拔步床前,芳草跪下行禮。
靖元帝正耐著性子哄著懷中人:“別氣了,我把人叫進來了,你想問她什么都成,嗯?”他的聲音有些喑啞,不復先前的威嚴冷漠。
芳草竟從中聽出了幾分憐愛之意,不由大為訝異:這位陛下軍中出身,素以鐵血著稱,竟有這般柔軟的時候?
卻沒有聽到燕貴妃的回答。芳草大著膽子向上偷看了一眼,心頭頓時撲通亂跳。
靖元帝只隨意披一件中衣,姿態適意地倚在床頭,將燕貴妃以趴伏的姿態整個人扣在懷中。他身材高大,容貌英武,燕貴妃在女子中本算不上矮小,在他懷中,竟顯得嬌小異常。
燕貴妃的模樣卻和方才十分不同,美目半闔,鬢角汗濕,面色潮紅,嬌媚異常。唯獨那唇色慘白,小巧的貝齒死死咬住唇瓣,咬出一道血痕,再不見笑渦。
兩人的身上搭著一床薄被,芳草匆匆一瞥,但覺燕貴妃露在外面的一截玉背白得晃眼,心跳得越發厲害,慌忙又低下頭。
靖元帝的心情卻似不錯,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她柔滑如脂的肌膚:“真是個嬌嬌,才一回,說話的氣力都沒了?”他忽地“嘶”了一聲,低笑道,“朕錯了,你還有力氣咬人?!?
懷中佳人連眼睛都沒有睜開,虛弱無力地喊了聲:“睿舅舅。”
靖元帝身子微僵,唇邊笑意斂去。
燕貴妃輕聲道:“讓她走吧?!?
靖元帝搖頭:“還是這么心軟。”
燕貴妃問:“你答不答應?”
靖元帝揮了揮手,淺秋姑姑會意,默默行了一禮,示意芳草跟她一起告退。
芳草倒退著往外走,隱約聽到靖元帝低沉的聲音道:“朕依了你,你要怎么謝朕?”燕貴妃似說了句什么,聲音有如貓叫,又細又軟,隨即一下子變了調,斷斷續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