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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再怎么冷酷無情也好,時隔十一年重回出生地,也總歸要去看看才能心安。
此時,他腳下踩著的是似曾相識的青草地,放眼望去,一片谷穗玉米隨風搖曳的農莊一望無垠。遠處模糊的邊界處,有一小塊樹林,和那方如寶石般點綴在大地上的池塘。那棟無比親切熟悉的三層小樓,豎立在莊園中心,在一片風和日麗中顯得孤獨而遙不可及。
他還看到,樓前的空地上,有孩子正牽著小馬駒在嬉戲玩耍。顯然,這座夏爾近郊,價值連城的莊園,在自己一家搬走后,沒有荒廢,而是迎來了新的主人。雖然這里曾經是莫非的家園,幸福安心的避風港,可如今卻早已經一歲一枯榮,物是人非了。
他不想作為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打擾別人平靜的生活,所以思量之下,還是一頭扎進了一人多高,茂盛的玉米叢,循著小時候的記憶,在田地里迷宮般的小徑里穿行起來。
之所以這么做,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自從出了醫院大門,他便感覺如芒在背,渾身不舒服。雖然一路上小心翼翼,留神觀察,并沒有發現有跟梢,可那揮之不去的危險感覺,卻隨著他從熱鬧市區到冷清郊外而越發強烈。
該來的總會來的。
這些天他一直隱匿在那個連墨迪絲都不敢露頭的周園,怨念頗深的沈子君就算不甘心也無從下手。而如今他到了別人的地盤,又落單在了人跡罕見的郊外,怎么看都是出手的最好時機。
可雖然看上去深陷險境,可被秸稈遮蔽了身影,在玉米田中快速穿行的莫非卻并不如何擔心。這塊遼闊的田地是他小時玩捉迷藏時整日廝混的地方,靠著記憶,如今依舊可以分辨出方向和路徑。然后對于外人來說,方圓數十里,密密麻麻遮擋住視線的青林,卻無疑是個巨大迷宮,別說盯梢,就連想找到出路都困難異常。
所以,當他花了一個多小時,繞了幾個圈后,來到那片池塘邊的小樹林時,那種緊迫壓抑的危險感也隨著消失不見了。
盛夏的午后,酷熱難當,加上又一刻不停跑了很久,所以莫非此刻自然是汗如雨下,心浮氣躁。可奇怪的是,當他一踏入那片樹林的陰影之中,就仿佛踏進了另一片自成天地的世外桃源,馬上平靜恬適起來。
所謂心靜自然涼,莫非知道,這里并不是什么福地洞天,只是心理作用罷了。
池塘邊的小碼頭停靠著那艘已經快要散架的獨木舟,水面上不時有魚兒換氣呼吸,帶起粼粼波光,泛著漣漪。林子邊緣,兩顆老樹之間掛著的破舊秋千,隨著一陣微風吹過,吱呀晃蕩。當年種下的小白楊已長成了大樹,樹身上殘留的結疤,刻著自己稚嫩的筆跡,寫著“爸爸媽媽和小非”……
看著熟悉的一切,伴著童年幸福的回憶,莫非嘴角掛著微笑,慢慢向林中走去。
他沿著那條人工開辟出的小路緩緩前行,時隔多年,這條路竟然沒有被雜草荒蕪淹沒,在他看來也算是奇跡了。可當又走了一段路,眼前現出那座潔白無瑕,四周干凈整潔的墓碑時,他才突然意識到,這并不是什么奇跡,只是這么多年來,一直有人在照看打掃罷了。
漢白玉雕刻的墓碑,在透過林間斑駁光線的照耀下,顯得清澈晶瑩,高貴溫潤,一如沉睡在此間的那個婦人。
墓碑上,是剛勁有力,看上去卻又肝腸寸斷的碑文:“這里埋葬的,是就算再活一萬年,我也依舊深愛著的,唯一的女人,莫負卿。”
莫非仍舊嘴角帶笑,走到碑前,將手中在路邊采摘的野花,放在了墳前,然后,盤腿坐了下去。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溫柔而有些頑皮地注視著眼前的墓碑,像是小時候,襁褓之中的嬰兒。
可笑著笑著,就不知不覺紅了眼眶;笑著笑著,就不知不覺模糊了視線。
十一年來,再孤寂再痛苦再思念,都從沒有哭過一次的少年,此刻,卻突然之間,像個彷徨無助的孩子,泣不成聲……
他一邊哭著,一邊伸出了手,輕輕撫摸在光滑的石碑上,就像兒時,撫摸母親美麗的臉龐。
然后,他壓抑著哭泣,從喉嚨里艱難發出聲響,喊出了這些年來,早已沒有機會再叫出口的兩個字: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