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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朦朧。
身段好,模樣好,還肯做事。
姜丁老二鬼使神差開了口:“那個弟妹啊,住的還習慣嗎?吃的怎么樣,晚上去西頭蹲坑可要小心點,我們村里栽下去好幾個,累得大伙撈出來,洗了半月的澡。”
說的不是土話,在一片噥噥鄉音中格外異樣,朱定錦與姜母抬頭望向他。
他就這樣赤裸裸將臟亂的現實揭出來,涂抹到玫瑰花上去。
姜逐搬著長條板凳走過來,將他隔到一旁:“我們不去西頭,我們自家有。”
姜丁老二咬著煙屁股,打著哈哈,嘻嘻道:“也對,地主嘛,不同我們勞動人民為伍的。”
姜母擇菜的手一停,臉色微微變了。
朱定錦沒聽清他剛剛那句口音不城不鄉的話,不難猜出是句戳人痛尖的,拍掉手上菜葉站起來,姜逐卻拉住她手腕,用土話朝廚房叫道:“爹!”
姜老爹殺氣騰騰沖出來,胳膊鼓實,手上拎著柴刀,沖某個老伯罵道:“姜老丁管好你二龜蛋,嘴巴不干不凈,老子要是地主受你鳥氣,早把你卸了喂豬!”
一番大罵傾盆而出,用詞熟練不過腦,氣勢強勁不用找,大概以前沒少做過這類事,想必從小救美到大,身負“長工第一人”之類有前途的稱謂,不怪姜家小姐對他生情。
沒動上手,一窩坐土埂上的老爺們拍拍屁股潰逃了。
姜老爹將柴刀劈到地上,回身哄姜逐他媽:“仙女兒我們不怕的。”
切換之流暢,如京劇換臉。
人走空后,姜逐去將院門拴上,隨后朱定錦被他帶到后院的一間獨立小房前。
朱定錦猜到這是個什么地方,想著算了,人生就是一道又一道難關,不是影視劇里只吃山珍海味,不入茅房半步的紙片人。
姜逐輕輕推門,屋檐下的燈籠光映進去,反射出瓷磚亮光:“去年翻新蓋的,爸去伐了后山兩棵香樟,我也買了烤瓷和沖水閥門寄回來了。”
“……”
朱定錦瞠目結舌。
這個規格,可以說比訓練班宿舍還好上一點,光禿禿的磚墻上嵌了一個通風機,盡管現代的科技與山溝的質樸風結合在一起……實在有點不倫不類。
“家里沒通電線,都是電池的。”姜逐拉亮了燈泡。
大概是新換上的電池,燈芯亮得格外明亮刺眼。
朱定錦輕聲問:“為什么要新蓋?”
“去年我跟他們說……我跟你好了,就想著哪天把你帶回來,不能委屈,要照顧得好好的。”
朱定錦抬手捶他:“去年我還沒答應你,怎么想這么遠。”
姜逐握住她的拳頭,放臉邊親了一下:“想了很多……很多遍。”
朱定錦說不出話,慢慢蹲到地上,把臉埋在雙膝間,姜逐湊過去,朱定錦連連推他:“討厭。”
推了一陣,姜逐還是鍥而不舍黏過來,最后她任由他抱住,在他耳邊說:
“你最討厭了。”
臘二十八,天光晴好,流水席辦起來了。
“囍”字紅剪紙貼滿門窗,來客們磕著瓜子花生,杜絕任何掃興的話,朱定錦在姜母幫助下穿了一身嫁衣,描眉抹唇,撩起布簾偷看姜逐。
他第一次穿紅衣。
新嫁娘的亮相激起了全場的哄聲,隨后發糖,敬酒,說祝興的話。
一生一世、白頭偕老,都算有文化的詞了,大多人只會照葫蘆畫瓢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可能朱定錦本人也沒想到,自己會置身于這樣一場土得掉渣的酒席,令人隱隱感到錯亂的不真實,如果命運的劇本不這樣詭譎難測,也許她會走上另一場婚禮,在最頂尖的私人教堂,邀請最有身份的賓客,水晶宮香檳酒,一流的活動策劃,一流的主題流程,攝像跟拍,娛記翻墻。
可是無論如何,這周遭的一切都如同泛黃的舊膠片,一寸寸載入她的記憶,酒碗碰撞,背靠大山,腳下塵土飛揚。
只有黃天后土,和赤心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