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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二做人不纖細,趙伏波有時不舒服,吃一些消炎止痛的藥,他只當她身上有些不便說的小毛病。小傷小病,靠命硬克,也是從生死線上帶來的一貫準則,富貴不能把自己養嬌貴了,否則就是拔牙老虎,風水輪流轉,等再貧賤時只有被吃的份兒。
他真真正正意識到這“克”不了時,為時已晚。
自趙伏波回到趙宅,夜間房里的燈總是亮著,風卷動窗簾,燈火顏色忽明忽暗,虛弱地飄搖。月末的那天倒是很早熄了,但他半夜被響聲驚動,摸到房門口,趙伏波的房間不上鎖,他掰開把手進去,對面紋底窗簾拉得只留一條細小的縫,光線暗出了厚度。借著一線稀薄的亮,床頭有一個人影,胳膊動了一下,拿著烏色手/槍頂著自己的下顎。
血管在金屬的壓迫下突突跳動,她神色平靜,像陷入噩夢的最后一秒,又像排演一場戲劇的尾聲,食指就掛在扳機上,目光盯在前方的虛空,好像看到了什么,那神態太逼真,只一眼,就讓人冷汗直流。
侯二猛地拍亮燈光,驟然的雪白讓那個身影一震,瞳仁放大,光落在她虹膜上,霧化了。
電光火石之隙,侯二話不多說,箭步上前一巴掌打掉她的槍,翻過去抄起上保險栓,塞入兜中,拔腿就往外跑,他不管真假,也不想對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把這槍扔到五千米的海溝底,讓它銹蝕成飛灰。
這時,趙伏波在背后說了一句話。
問得他毛骨悚然:“我是還活著嗎?”
他回頭撞進一雙扣子般的眼,沒有反光,寂靜如死。
她是很認真地確認,自己的頭顱究竟是否已飛起。
一天天,一月月,炎癥感染,神經紊亂,大腦像一塊逐步消磁的硬盤,功能一點點喪失,直到某一天,她可能再也分辨不清所處是幻覺還是現實,開始忘記過往,開始肢體失調,最后不是死于困獸猶斗,就是像活化石癡癡等人喂飯。
侯二半截身子都涼了,他用力呼吸,抽了抽鼻翼,腦根鐵杵攪拌似的的痛。他恨透了這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咸腥味,那是西天石的氣息,詛咒每一個逐日的夸父。
她最終活在了周而復始的死亡中。
成了一個在真實與虛幻之間交替的魂。
都說天妒英才,妒的是什么,便要毀掉什么,奏天籟的偏被鑿了耳朵,靠畫筆為生的要奪去眼睛,最終把心肝脾肺都揉搓爛了,含了臨終的一口血,成了傳奇,成了絕響。
文章憎命達,便是這命達得慘烈,也憎得毫不容情。
宣義收費站近在眼前,侯二叼著卡,等待過站時騰出手去打她電話,通是通了,就是沒人接。他摘掉牙齒間的煙,發狠地捏成汗津津一小團。
辦完事,他翻來覆去摩挲著手機殼,屏幕亮在通話頁面上,上次沒能一鼓作氣,這次再打就躊躇萬分。他猛地一腳踩下油門,同時給趙訪風打去一個電話:“喂?您好,是趙總嗎?”
趙訪風在那頭道:“是我,什么事?”
侯二喉結微咽:“趙董回去了嗎?”
“回來了,九點多回來的,吃完宵夜去睡了,你找她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問問,沒事就好。”
趙訪風放下電話,抿緊嘴唇,侯二倉促到沒有深問,似乎迫切需要一個答案,一個“沒事”足矣。
可她撒了謊,不是九點,她忘懷不了那個逼近黎明的雨夜,更不敢言說。冷,硬,天地猶若燒荒。
白日風沙大,傍晚清清瀝瀝下起綿密的雨,地面未及清掃已被打濕成漿糊,傭人們在廊苑內或坐或站,小聲議論他們付出大半精力打理的花園。趙宅沉默地矗立,窗子零星的光,趙訪風從二樓書房往外望,入目是草木繁盛,秋日/逼盡了它們最后一點生命力,瘋了似的長。
她埋下頭處理公務,還是被傭人的驚呼打擾的,趙宅大門開了,沒有進出的車輛,進來的人影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