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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娉聽著,覺得這頡先生用爽朗來形容美人,還真獨倒,本想笑,誰知心頭一股酸澀,竟是笑不出來。
清平王府的郡君啊,地位如此之高的一個美人,正是東方熠的良配吧?
而自己對于東方熠來說,只是出于義氣護送的女子,一旦使命完成,兩人可能就再無相見之期了。
忽然生出不舍來,覺得明日慢些來臨才好。
在惟娉的想像里,即是京城第一繁華之地,室內的裝飾不知會怎樣奢華呢。進了屋才知道,屋內床椅小案,軸畫屏風,都是竹制成,讓人覺得清新雅致。案上擺著淡綠的花瓶,用清水養著幾株杏花。配著那竹框水墨山水的插屏,煞是好看。
惟娉由潘紫侍候著洗沐。脫衣時,看著葛布的衣裙,想到人靠衣妝,佛靠金妝這句話,便想著明日就要去候府拜訪,穿著樸素,只怕是被人看輕了……不知晚上京中的成衣店可做生意?應該讓潘紫拿些銀子買些成衣來……
正想著,桃紅在簾外道:“娘子,二公子送了衣服來。說教娘子穿了好去用晚膳。”
惟娉一聽,便用綿布裹了身子,從浴桶里出來,吩咐桃紅道:“在哪里?拿來我看。”
桃紅卻不動,只是怔怔地看著惟娉。
原來惟娉洗去了黑色的草汁子,露出粉嫩的肌膚來。星眸紅唇在那雪膚上說不出的美麗動人。
潘紫就冷笑一聲:“呆什么?娘子就是這般好看的!還不快拿了衣服來?”
桃紅這才驚醒,忙去拿衣裳,心里還想著惟娉那起伏有致的身子……原來這位娘子是這般美的!莫不是就是傳說中救了王爺的仙女……這個念頭一出現,想到蕭王妃把她送來的目的,便狠狠地告誡自己:一定要忘記,也要使這位娘子忘記救過王爺的事。
桃紅拿了衣裙過來。惟娉見有襦衫,有羅裙,還有大袖披袍和披帛,料子都是上好的綾羅綢緞,有五六套之多,還有些釵環臂鐲等首飾。
潘紫喜得摸摸這個,碰碰那個,笑道:“這么多!我們那財主給女兒辦嫁妝也沒這么多衣裳,料子也沒這般好。”
惟娉挑了件黛色、領邊和袖口繡茶色柿蒂紋短襦和玉色的挑線裙子,吩咐潘紫和佻紅道:“你們也挑一套,其余的就收起來吧。”
惟娉慢慢地穿著衣服,邊想定是東方熠怕她和丫頭們拜客的時候沒有衣穿失了顏面才事先都備下來……倒是替她著想得周到,只是明天之后,就不知他在哪里了。
心里又酸又澀又痛,忽然想她這一路上都是喬裝……今日一定要以最美的樣子給他看,讓他記在心里……
也不用潘紫替她梳頭。她自己精心地把長發松松綰了一個髻,用一直珍藏的鑲玉蘭花釵定住。看看鏡中的自己,清麗中有嫵媚,嫵媚中又有純真,這就是她本來的樣子。
惟娉打扮妥當了,才帶著潘紫去東方熠住著的東廳里。
東方熠早等著了,見了惟娉,先是細打量了她的裝扮,才笑著向潘紫道:“怎么服侍娘子的?這仲春天氣,早晚還有點涼,快拿件大衣衫來給娘子披。”
潘紫笑嘻嘻地行了個禮,就回屋去拿衣服。
房間里忽然就剩了惟娉和東方熠,惟娉便覺得渾身不自在,掩飾地低聲道:“原不覺得冷……”
東方熠笑著替她拉雞開翅木的雕花椅,示意她坐下,笑道:“那也要小心些,萬一你病了,你姨母該怪我照顧不周了。”
“只是怕姨母怪罪?”這句話惟娉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說完了才意識到有責備之意,不禁又急又愧,紅了臉不吱聲。
東方熠見惟娉忽然生氣,卻不知道為何生氣,便逗她道:“還有你哥哥啊,他也不會饒我。”
原來只是怕別人怪罪,并不是心疼她。惟娉手攪著手帕,便不說話,那臉上的神色卻是越來越委屈了。
東方熠見了,心里有一根弦似被扯動,絲絲拉拉地疼起來。他禁不住想告訴她,有什么氣沖他發,別憋著,她憋著,他看了會心里難受,會疼。
他本是無所顧忌的人,想到就要做,他剛張口叫了一聲:“娉妹……”潘紫就拿了白色灑花的夾袍進來。東方熠再無所顧忌,也不便在婢女面前說,就住了口,沒說下去。
白玉京的仆婦們擺上飯來,仆婦邊擺碗筷,邊介紹:“這道水晶魚是我們獨有的風味,這道蒸鹿尾,經過我們大廚的改良,也和別處不同的……”林林總總地擺了一桌子,最后端出個大白瓷鍋來放在桌子正中。一掀開白瓷蓋子,一股香味立即隨著一股股熱氣飄了滿屋子。
那仆婦還要介紹,東方熠一擺手不讓她說下去,打賞了她一串錢,讓她帶人退下了。
東方熠笑道:“這就是白玉京有名的八仙過海。”
惟娉聽了,便想到進城前,他就說要請她們吃八仙過海,他必是那時候就想帶她們住到這里……
飯食精美,可惟娉卻吃得味同嚼蠟。
從東夏帝都,再到中周帝都,足足走了半年,半年來,他和她朝夕相處,每天都是這樣相對坐著吃飯……按理說他們是在逃亡,一路上艱苦受盡,可現在想起來,卻盡是愉快開心。
惟娉知道她不該這樣,應該高高興興,讓東方熠放心離開才對……
東方熠見慣了惟娉活潑調皮伶牙俐齒的樣子,此時見她神不守舍,神情郁郁,倒是非常不解。離京城越近,她的神情出現的就越多。定是在擔心自己不被姨母家接受吧?
食不言寢不語。
一用完餐,東方熠便安慰惟娉道:“不要擔心。我定想個萬全的法子——一定不要你委屈了。”
惟娉強笑道:“我才不擔心呢,我相信大哥。”
東方熠見她笑得勉強,想她定是急著知道結果,便道:“不如我今天連夜拜見候府吧?”
惟娉笑道:“哪有晚上去拜訪人的?只怕門房也不給你通報。”
東方熠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不怕,我自有法見到尊姨母。”
惟娉一怔,隨即笑著白了他一眼:“你可是要跳墻去?哼!當心讓人當賊拿了你去。”
這一下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態。
東風熠見她亦嗔亦喜,美態嬌顏,只是看不夠,心都軟成了一洼春水,禁不住低語:“我怎會讓區區護衛拿了我……”忽然心里一動,他若真翻墻進候府,不認識他的人只當他是來厲不明的人。那惟娉去景候府,就算候府中的人知道惟娉是他們的外甥千金,那外人呢?外人也會認為惟娉是個嚴厲不明的。若頂著這個名頭,惟娉是別想有正常的生活,也別想嫁個好人家了,就是有那圖她美色的,怕也不能把她當正妻。
如此一想,東方熠頓時覺得他以前考慮不周,只想著讓惟娉安全到達,卻沒為她以后著想過多……看得非常有必要提前拜見景候夫人,早想辦法,早采取行動,把對惟娉不利的影響降到最低。
有了這種想法,東方熠便坐不住,忙催惟娉寫信,卻不說原因,只道:“早些去,也早做安排,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做…的書頭跟著,先生白玉般的膚色郎,那么這個年紀輕輕就堤細柳如煙”
惟娉見他神色認真,少不得聽了他的話,讓潘紫鋪紙磨墨,準備寫信。
提起筆來卻不知從何落筆。想著事情原委不是一紙信能說盡的,索性擱了筆不寫,拔下頭上的蘭花釵,用帕子包了,遞給東方熠道:“這釵本是我母親的,她和姨母每人各一枝。姨母見了這釵必然會明白。”
東方熠道:“也好。倒比寫信好。”便把釵放進懷里,見惟娉面有憂色,又安慰道:“放心,一切有我。”
惟娉看著他神情篤定的眼睛,忽然就安心了,甜甜在笑道:“嗯,大哥小心。”
東方熠一笑,告別了惟娉,轉身而去。
這一去,便是再也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