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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望著鄭宗誠的背影,心內五味雜陳。遠處的殘陽已經不見,只余下橙紅的晚霞舒卷天空。我朝鮮百姓,真的難逃這一劫嗎?
當天晚上,大元平章政事索林貼木兒大擺宴席,“迎接”朝鮮宜寧公主。整個營地歡聲笑語,燭火通明。在湖邊的一大塊空地上,索林貼木兒命人燃起一大堆篝火,圍篝火對湖擺了三面幾案,案上擺滿了當季菜肴應時瓜果大碗美酒,火上架了幾只全羊烤著,油脂時時滴入火中,嗞嗞作響。
此時新月當空,月光傾瀉在湖面,湖水微波蕩漾,銀光隨波跳躍躲藏,偶爾有魚兒躍出,濺起點點水花。岸邊彎曲的垂柳,樹枝層層拂動,碧綠的柳葉在銀色月光下份外鮮亮欲滴。
世子王奭說是外出還沒回來,鄭宗誠陪著蓮花從住處緩步走來,在左席客位坐下。二人看著湖中似曾相識的美景忽然對望一眼,竟是同時憶起了往事。蓮花笑道:“真像開城的長興湖。”話一出口已經后悔,幼時一幫小伙伴常在長興湖邊玩耍,天黑了也都不愿回家,月亮升上來的時候,正是眼前這樣的風景。然而鄭夢周被殺的善竹橋,可也是在長興湖上。
鄭宗誠喃喃接道:“不錯,長興湖。”眼神空洞,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蓮花有些擔心,連忙岔開話題,問道:“宗誠,那是誰?”,一邊悄悄指了指正席主位索林貼木兒旁邊的一位蒙古高官。鄭宗誠定了定神,微微側頭低聲對蓮花道:“那是樞密院副使孛兒只,昨天才來的。”蓮花聽了心驚,仔細打量著主位二人,索林貼木兒和孛兒只一直在低聲傾談,可惜太遠聽不見什么。
元朝的官制,樞密院掌天下兵甲機密之務,所有邊庭軍翼,征討戌守,簡閱差遣,節制調度這些軍務都是樞密院掌管。樞密院副使乃是軍隊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要員,今天居然一起飲宴。他是為自己來的嗎?蓮花心中轉過各種猜測。
這時索林貼木兒見人已全部安席,桌上酒已滿,火邊肉飄香,遂停下了和孛兒只的談話,環顧三面座席,清了清嗓子舉起面前的酒碗,大聲說道:“來!干了!為宜寧公主接風洗塵!”。眾人紛紛端起酒碗,同聲附和,各自一飲而盡,連鄭宗誠也干了。
索林貼木兒見蓮花不動,問道:“公主為何不飲?難道嫌棄我這蒙古的劣酒不如高麗的清露?”
蓮花微微一笑:“蓮花自幼皈依,持五戒。”
(五戒是佛教用語指不殺生,不偷盜,不妄語,不邪淫,不飲酒)
索林貼木兒哈哈大笑:“那到是本官疏忽不察了。公主莫怪。”
蓮花微笑不答。
“公主皈依何宗?”
“我朝鮮曹溪禪宗,始祖道義國師乃天朝六祖慧能的第五代弟子。蓮花自幼習從王師自超禪師。”
“了不起!難怪公主氣度出塵飄逸不凡!我大元亦奉佛教為國教,自世祖尊帕斯巴為帝師以來,佛法昌盛善緣廣結,當今陛下也是先就帝師受戒再登位的。”
蓮花雙手合十行禮道:“善哉。我佛慈悲,當護佑大元萬世昌寧。”
索林貼木兒接著問一些朝鮮的風土人情地貌風景,甚是仔細。蓮花一一回答,心中暗暗戒備。這時孛兒只也說話了:“本官十幾年前去過高麗,地沃水美,比我大元的黃沙大漠可是大不相同。”
蓮花小心作答:“一方水土一方人,我朝鮮百姓幾百年來習慣了白水黑土,勤耕細作。大元天高地闊,正是蒙古雄鷹翱翔,駿馬奔騰的廣闊天地。”
索林貼木兒和孛兒只對望一眼,索林貼木兒語聲轉冷:“爾高麗本是我大元的屬國,如今李成桂卻拒我大元一番好意,一心對明事大,如此卻置我大元于何地?”
蓮花只好裝糊涂:“此等國家大事,非小女子所知。大人的此番心意,蓮花定當轉告父王。”
“哼!”索林貼木兒語聲更冷:“我大元雖然現今暫退漠北,卻仍有雄兵無數鐵騎百萬。再逐中原,漢人羸弱,可未知鹿死誰手。公主莫以為我大元就可欺了。”說著拍拍手掌,身后忽然大亮,竟然是一排排弓騎兵佇立在遠處空地,不知道何時站在那里的。手舉火把,火光映照下,衣甲鮮明,殺氣騰騰。
蓮花一驚,面上不加掩飾,厭惡地道:“大人可曾想過大元為何會退居漠北?”索林貼木兒一愣。“大人但知以武力壓人,可知仁者得天下?百姓即使一時被迫屈服,終究還是會奮起反抗。雄兵鐵騎只呈得一時,又豈能威風百世?大元既奉佛法為國教,當知我佛慈悲本心,待百姓如子。”
索林貼木兒臉色發青,狠狠說道:“你好不識抬舉!”拍案就要發作。孛兒只按住他,對蓮花冷冷地道:“公主伶牙俐齒,本官不與你計較。倘若李成桂繼續倒行逆施,公主當知高麗王世子在本官這里,高麗國百姓至今念舊思歸,我大元自當助世子復國,解民于倒懸,復尊我大元。”
蓮花怒氣上涌:“我朝鮮已與大明永結厚誼,皇帝陛下許我朝鮮以鴨綠江為界,永不互犯。這幾年邊境平靜,我朝鮮才得以休養生息,百姓方正安居樂業。”蓮花說到這里,聲音已有些高,側身看著鄭宗誠:“當年令尊鄭夢周大人,四次出使大明,歷經千難萬苦最后一次見到了皇帝陛下,才達成了這協定。我朝鮮百姓對令尊,至今感懷。”
鄭宗誠木著臉,沒有表情。
蓮花轉過頭繼續對著索林貼木兒和孛兒只說:“兵者,兇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蓮花懇勸二位大人,為大元百姓謀福,延放羊牧馬之習,興三邊友好貿易,養民安國,勿再妄起兵禍。否則再遭天朝追擊,難免兵敗國破,殃及蒙古百姓。”
索林貼木兒怒極,高舉的手終于拍下,木幾斷為兩節,瓜果菜肴滾了一地。“來人!把她給我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