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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宗誠遞給蓮花一件斗篷,黑色的面,黑色的里。蓮花裹在身上,連頭一并蓋住,斗篷長大,有些拖拖拉拉的。二人彎腰悄悄出了帳篷。守在門口的兩個護(hù)衛(wèi)倒在地上,不知是被鄭宗誠刀砍還是掌劈的。
鄭宗誠領(lǐng)著蓮花悄悄走到湖邊,沿湖疾走。四周萬籟俱寂,淡淡的月光和漫天的星輝灑在湖面,波光粼粼。一路偶爾有守衛(wèi),二人或躲或藏,沒被發(fā)現(xiàn)。奔出一大段路好容易到了湖盡頭,已距離帳篷群很遠(yuǎn)。一棵大樹下拴了兩匹馬,鄭宗誠解開馬韁,遞了一匹給蓮花:“上馬跟著我!”,蓮花點點頭。
二人上了馬,打馬便行。鄭宗誠事先細(xì)心地用軟布包好了馬蹄,靜夜奔馬,竟然并沒有太大聲響。
經(jīng)過這一次的被劫,蓮花的馬術(shù)尤其是騎馬狂奔逃命的本領(lǐng)無疑是大進(jìn)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黑夜中埋頭策馬疾馳,顧不上多說什么。涼風(fēng)撲面露水沾衣,微微有些寒意。沙漠里地勢高低起伏,并無道路可循,但鄭宗誠策馬毫不遲疑,顯然對這一帶的地形道路異常熟悉。
蓮花緊緊跟在后面,看著馬背上他瘦高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幼時,不,其實也就六七年前,在開城,鄭家李家曹家的十幾個孩子常常在一起玩耍,也曾這樣撒腳狂奔相互追逐,總是大笑聲尖叫聲打鬧聲喧囂成一片,每次都要大人們出來呵斥才舍得分開。那時候何嘗想到會有一日要一起亡命奔馬在茫茫沙漠里?
漸漸地天空開始發(fā)白,漸漸地出現(xiàn)了天邊第一線曙光,漸漸地太陽露出臉來,漸漸地圓圓的太陽完全跳躍出地平線,漸漸地又升在半空,光芒四射。無邊無際的沙漠,滿眼金黃。蓮花從不知道,黃色看久了原來是這么難看這么令人心煩。
鄭宗誠放慢了速度,待蓮花跟上,問道:“累了吧?歇一會兒吧!馬兒也要歇息”,蓮花點點頭。二人下了馬,鄭宗誠席地而坐,蓮花實在累散了架,不顧形象地就平躺了下來,鄭宗誠不以為意,遞過水囊和面餅,又自去喂了馬。
過了一會兒,覺得恢復(fù)了點氣力,蓮花坐起身來,雙手抱膝,看著鄭宗誠,輕聲道:“為什么?”
鄭宗誠眺望著遠(yuǎn)處,半晌答道:“我偷聽索林貼木兒和孛兒只的密議,你猜的對,他們是準(zhǔn)備趁機(jī)占了高麗,作蒙古大軍的供給。”
蓮花默然。其實這么簡單的道理,王奭和鄭宗誠如何看不明白?只是仇恨遮蔽了雙眼,故意選擇了視而不見罷了。
“這里是徹徹兒山,我們一路向南,大概四天就可以到天朝的大寧府。那里有大明駐軍?!编嵶谡\迎著陽光,略略瞇了眼睛,細(xì)細(xì)長長的眼睛成了一條縫兒:“你有文書在身上嗎?”
蓮花一愣,答道:“什么都沒有。鐵嶺被劫的時候,文書都在南豁那里,信件那些收藏在行李里也沒來得及拿。”
“那倒有些麻煩,要證明你的身份,向大明駐軍求援。沒關(guān)系,到時再想辦法吧!只要到了大明的領(lǐng)地,總歸有辦法?!编嵶谡\像是安慰蓮花,又像是自己盤算。
蓮花看著他的側(cè)影,憔悴蒼老,想象他這些年東躲西藏,國仇家恨悶在胸口,又不得不亡命大漠,事身蒙古人,臉曬得黢黑也就算了,心里真不知何等苦痛煎熬?
蓮花心下歉然,當(dāng)年國王為奪王位不擇手段,殺高麗王就算不得已而為之,但對鄭家,實在是對不住。而自己曹家,當(dāng)時也只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蓮花不由得說道:“宗誠,對不起!”
鄭宗誠苦笑:“有你什么事?!钡皖^撕了一塊面餅塞進(jìn)嘴里。
蓮花凝視著他,誠懇堅定地說道:“你放心,我一定設(shè)法為鄭大人平反昭雪,還你鄭家公道?!?。
這么些年第一次聽到如此誠懇的話語,鄭宗誠心中感動,眼眶中含滿淚水,只好裝作看天,抬起頭拼命忍住。二人久久不說話。
忽然,空中傳來兩聲尖利的鷹唳,驚空遏云,百鳥奔逃。鄭宗誠抬著的頭仰得更高,面色凝重,喃喃道:“這么快!”
蓮花也抬起頭,看見兩只黑雕高高盤旋在頭頂,正在引頸高吭。
鄭宗誠一把拉起蓮花:“蒙古人發(fā)現(xiàn)我們了,快走!”
二人急躍上馬,策馬急馳。
可在這茫茫大漠,他們逃得過蒙古人的追擊嗎?
一望無際的沙漠,無窮無盡的沙漠。
蓮花只覺得口干舌燥頭暈眼花,奔了一夜一天十來個時辰,實在是筋疲力盡。全身的骨頭早已散架,蓮花疑心那奔跑的嘚嘚聲里有自己骨頭相碰相挫的聲音。雙手磨得破皮起泡,隨著韁繩一松一緊繼續(xù)磨得好不疼痛。兩只腿已經(jīng)沒有知覺,只是麻木地夾在馬肚上。關(guān)鍵是,身下的坐騎也口吐白沫,任馬鞭如何用力催打,也跑不快了。
兩只黑雕一直跟在頭頂,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唳叫,盤旋不去。
鄭宗誠為逃跑輕裝,沒帶弓箭。即使帶了也沒用,弓箭射程達(dá)不到黑雕飛的高度。他幾次想引黑雕飛低些用暗器招呼,黑雕卻甚是警覺,只在空中高飛并不上當(dāng)。
“他們不吃不喝不睡覺嗎?”蓮花氣喘吁吁地問道,覺得自己的喉嚨干裂得要斷了。
“黑雕生性耐久,幾天不吃喝也沒問題?!甭牭搅钊私^望的回答,蓮花面色一暗。
鄭宗誠又補(bǔ)充道:“不過天就要黑了,現(xiàn)在看今晚是沒有月亮,希望星星也都不要出來,完全黑了也許我們可以趁黑繞一下躲過去?!?
蓮花點點頭,長這么大第一次急切地盼著天黑,完全的黑。
兩匹疲憊的馬,駝著兩個疲憊的人,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中繼續(xù)奔跑。不,繼續(xù)慢步小跑。
天色陰暗,大朵大朵的云低低地壓在頭頂,風(fēng)有些大,夾雜著黃沙,打在臉上有點疼。今天晚上,會是什么樣的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