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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中秋,一早卻下起了小雨,雨絲陣陣隨秋風飄灑,頗有些涼意,所謂‘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塞北苦寒,夏季原比江南要短,就這秋天也不過幾日的功夫,漫長的冬季就將緊接著而來。
寧王府幾日前就張燈結彩喜迎節日,到處花團錦簇喜氣洋洋。前來拜會送節禮的人源源不斷,有不少當地老百姓送來土雞野鴨時蔬瓜果,堂堂寧王府的門廊里雞飛狗跳果蔬橫陳,熱鬧得象個集市。
要知道在洪武年間,人的身份等級是有規定的,百姓按職業大致劃分為民戶,軍戶,匠戶和灶戶等,不許隨意流動。民戶包括儒,醫,相等;軍戶有校尉,力士,弓兵,鋪兵等;匠戶則分為廚藝,裁縫,工匠等。戶的劃分極其嚴格,家族世代相傳,不可更改。即使你本人沒興趣家傳行當哪怕打心里厭惡不想干,也不可能換戶。比如你生在醫戶,不想學醫,可是在官府冊上,在大家眼里,你就是個大夫;官府叫到的時候你必須得去,看病的水平倒是不論,不想學醫的你大可以胡亂開開方子,當然前提是你不怕死人惹事。你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不行,各戶都有規定的生活范圍,一概限在百里之內,交通要道上到處都是關卡,你要出門,哪怕是探親,也必須要有所在地官府出具的“路引”,萬一,只是萬一,路引丟了,關卡的士兵可以直接把你當作逃犯抓走充軍。
而懲罰又極為嚴厲,洪武初年就有了完備的法律:《大明律》里有笞,杖,徙,流,死五種大的刑罰,小的則花樣繁多不計其數;《大誥》更是編寫了一萬多個警示案例,通篇都是割鼻挖眼各種酷刑,最殘酷的凌遲在當時是明律的常用手段。
所以,在這么一個等級分明秩序嚴謹甚至僵化的社會,百姓活得戰戰兢兢小心謹慎。難得寧王寬厚隨性,自到大寧,雖然談不上清正廉明剛直不阿,但是從不仗勢欺人騷擾地方,太清觀里無論貧賤富貴身份高低總是一視同仁,有求必應。幾年下來寧王朱權居然頗得人心。雞鴨魚肉和月餅果蔬,都只是表達了百姓對“臞仙”的由衷愛戴。
地方上的官員就更不用說,天高皇帝遠,方圓千里就寧王最大,更何況燕王也在。總兵衙門,大寧府知府知縣幕僚,還有蒙古部落朵顏三衛商會太清觀,一撥一撥來拜會的客人絡繹不絕。寧王一早就在廳上接待,過了晌午還沒有完。
寧王面上還是微微笑著,心里早已十二分不耐煩。瞅個空問身邊侍立的侯顯:“你家王爺呢?”
“回殿下,王爺在府里。”
“一直在自己屋里?”
“是,一早到現在了,早飯午飯都沒吃。”
“晚上的酒宴他怎么說?”
“回殿下,王爺說他身體不適不參加,請殿下招呼好陸總兵他們。”
朱權有些詫異:“身體不適?請大夫看了嗎?”
“回殿下,王爺不讓找大夫。小的去了幾次都被轟出來了,門也不開。”
朱權有些擔心起來,吩咐侯顯道:“你先應付著。”匆匆地往后院奔去。
“人生難得秋前雨,乞我虛堂自在眠。”剛進內院,就聽到朱棣嘟嘟囔囔地念叨。
朱權暗暗好笑,知道這個兄長平時可不會吟詩作賦,如此文藝多半是喝醉了。原本有些擔心,不由松了口氣。
寧王故意加重了腳步,幾步進了屋,果然朱棣一個人坐在炕上,對著炕幾上一個酒壺一個酒杯正自斟自飲,旁邊的飯菜原封未動,早已涼透。
朱棣看到朱權進門,眼神空洞,恍如不見。自顧自又倒了杯酒一口飲了,卻也不再吟詩。
朱權上炕對面坐下,拿起酒壺發現已經空了,叫了聲:“來人!拿酒來!”
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舉杯對朱棣道:“四哥,我陪你喝。”
朱棣苦笑:“廳上那么多客人,你去見客吧,我沒事。”
朱權笑道:“管他呢,死不了人。”一邊說,一邊和朱棣干了一杯,挾了些菜肴放到朱棣面前的盤子里,勸道:“吃點菜,別空著肚子喝酒。”
朱棣搖搖頭,不說話,只是一杯一杯喝酒。
朱權見他沒精打采蔫蔫的,忍不住說道:“那個朝鮮王子明天就走了,我看他們沒什么。兄妹兩感情好,也是有的。”
朱棣還是不說話。
朱權嘆口氣:“倒是京城那里,上次讓陸總兵那么上了奏章,怕是糊弄不過去。雖然假稱懷疑她是個高招,父皇應該會反過來關心她,但是,”朱權問道:“四哥,你不想法把她留下嗎?錯過了,可是一輩子的事。”
朱棣苦笑:“我能怎么做?她是父皇圣旨冊封的。”
朱權干了杯酒:“皇太孫東宮淑女!父皇老糊涂了,什么都給他,他懂什么?大哥當太子,我們都沒意見,誰讓他是嫡長子;可是這小子,憑什么?我們也算了,四哥你辛辛苦苦打了十幾年蒙古人,立下多少汗馬功勞,文功武略比那小子強多少倍?大哥不在了,就該擇優立太子,怎么輪到那小子了?”
朱棣不說話,還是一杯一杯喝酒,眼睛中卻有了波濤翻滾著,是喝醉了嗎?
“想到以后要跪拜那小子,我就氣。”朱權說著又干了一杯。
朱棣不語。
這幾天見蓮花每天早早出門,笑盈盈地,常常拎著各種食材,老遠就聞著香氣;又總是晚飯后才回來,臉上神色嬌艷帶羞;雖說有馬三寶一直跟著,明知他們沒有什么,可還是不由得心中不痛快。想起她說的‘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更是心中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