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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瞇縫了眼睛瞅瞅朱允炆道:“你兩個叔叔在那里,一對人精,什么真偽難辨?笑話!大寧衛敢這么報上來,肯定是已經明白確定了。他們這么拖延,打的什么主意?”說著想了想:“難道僅僅是為難你?”
朱允炆道:“想來兩位王叔絕無為難孫兒之意,應為不知情之故。”
朱元璋冷哼一聲:“允炆,朕教了你十幾年,你做皇太孫一起處理國事也有五年了,可學了不少啊!這虛與委蛇是學來用在朕這里的嗎?”
朱允炆慌忙躬身道:“孫兒不敢”。
“那就說實話!”
朱允炆躊躇不答。他自己倒是真的覺得兩位叔叔不會有什么壞心思。
“你,”朱元璋見他不說話,心中惱怒益盛便要發火,話說急了,一口痰卡在嗓子眼兒,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直咳得彎下了腰。
朱允炆急忙上前,左手扶直了他的身體,右手輕撫朱元璋的后背幫他順氣,過了好一會兒咳嗽才停下來。朱允炆心中著急,額頭滲出密密的汗珠。
朱元璋待氣息平定,看了看朱允炆,清澈的雙眼中滿是關切,正緊張地看著自己,不由嘆了口氣。旋即轉頭望向黃子澄:“這個折子黃卿看過了?你怎么想?”
“以臣所見,燕王寧王一向是凡事均請圣上圣裁,雖是愛護殿下之意,怕是亦覺得殿下年輕。”黃子澄急急說著,花白的長須在胸前飄蕩:“這次,說不定是遷怒宜寧公主”,說到這里黃子澄有些吞吞吐吐:“諸位王爺對殿下被冊封太孫也許多有意外,尚需假以時日”。
朱元璋聽了沉吟一會兒,對朱允炆道:“朕以前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藩王都不管地方行政,只負責守護邊疆。現在蒙古北疆已定,朕讓你四叔回北平吧,在王府里先呆著,磨磨性子。”
朱允炆躬身道:“全憑圣上圣裁”。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修長的身材有些瘦弱,白凈的面龐上五官精致纖細,一身錦袍翩然而立,瀟灑如玉樹臨風。可是,一點兒都不像自己,不像自己朱家的人。朱家的人應該是朱棣那樣,魁梧的,古銅色的,粗糙結實的。
這個孫子更像他的父親朱標,從長相到性格。雖然兩個人一直跟著自己在宮里學習,處理國事;可是父子兩一樣的溫文爾雅,一樣的寬厚仁愛,一樣的喜文厭武,一樣的優柔寡斷。張口仁政,閉口愛民,總是嫌自己太嚴厲苛責,嫌自己殺伐太重。
黃子澄此時已近五十歲,在朱元璋身邊十二年,頗為了解皇帝的心思。這時見朱元璋面帶沉吟,揣摩著說道:“昔日漢高帝罵陸賈曰‘乃公居馬上得知,安事詩》《書》!’,賈曰:‘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使秦以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賢,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有慚色,乃命賈成書《新語》,稱其善。”
這段故事,講的是漢高祖劉邦,討厭儒生陸賈,陸賈卻說:馬上打天下,但不能馬上治理天下;商湯和周武王都是順民守業,秦國嚴刑峻法終于在趙高手上滅亡。如果秦國推行仁政,就輪不到漢高祖取天下了。
黃子澄說這個的目的,固然是為了幫朱允炆,贊他“行仁義,法先賢”,同時也是提醒朱元璋。說完了故事,黃子澄看著朱元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仁明孝友,實乃我大明之福。”
朱元璋不語,繼續看著朱允炆沉思。
朱標那么年青就病死了,朱允炆卻像朱標刻出來的一樣,堅持他的仁政,堅持他的理想。這也許就是天意。不錯,自己打下的天下,就是需要這樣的繼承者,方能江山永固,子孫永保之吧?
想到這,朱元璋不由得面色和緩,說道:“先擬旨,讓燕王即日回北平歇息待命。”頓了頓又說道:“讓大寧衛把宜寧公主即刻送進京”。
一陣清風自窗外吹過,爺孫倆頓感涼爽,朱允炆抬袖拭去了額上的汗珠。
黃子澄又奏道:“為保證公主安全,圣上不如命燕王先一起走到北平,再派精兵護送至京師。”
朱允炆有些遲疑地問道:“是讓燕王叔派府兵護送?”,清澈的眼睛里都是不解。
朱元璋嘆道:“傻小子!只有這樣才萬無一失地安全,你這兩個叔叔就不敢再搗鬼了。”
朱允炆不大明白,看了看黃子澄,也不再問。
“讓禮部發文去朝鮮國,說宜寧公主在大寧府,大約新年過后即可到京師,讓朝鮮王放心”,朱元璋笑道:“你這個媳婦來得可不容易,朕倒真想見見這個朝鮮公主了。”
朱允炆不吭聲,心中也在思量:是啊,這個朝鮮公主是什么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