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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紫金山南麓,有一座明東陵。先皇太子朱標,洪武二十五年病薨,就葬在這里,謚號“懿文”。
朱標在所有的歷史記載里,是個近乎完美的人物,史載“溫文爾雅慈仁殷勤,孝友仁慈出于至性”。不但對父親皇帝朱元璋孝順得出奇,對犯事的師父宋濂,有過錯的弟弟秦王朱樉周王朱橚都一樣盡全力幫助,在朱元璋手中救過很多人的性命。
這一天是朱標的生辰,太子妃呂氏帶著兒子朱允炆,兒媳馬淑儀和三個小兒子允熥,允熞,允口一起上明東陵祭祀。
朱標的原配乃是開國功臣開平王常遇春的女兒常氏,可惜早早去世,所生長子朱雄英也是八歲就早夭;呂氏是太常寺卿呂本的女兒,就被扶了正,封為太子妃。所以朱允炆雖是呂氏所出,但一直被視作朱標的嫡長子。
天氣很冷,北風凜冽,刮在臉上頗有些刺痛。天空陰沉沉的,烏云低矮地壓在頭頂。呂氏出了門,看到這樣的天氣,不由得嘆了口氣,天知人心,想到自己的夫君英年早逝,心里又是一陣難過。呂氏今年不過才三十六歲,卻已孀居五年了,素服素面,臉上總不自覺地帶著愁苦,額頭嘴角都有了明顯的皺紋,行動也遲緩,什么事都無精打采。
一行車馬剛到紫金山麓,就看到靈谷寺的弘遠方丈率領一群僧人等在路旁。東宮并未通知弘遠今日上山祭祀,弘遠卻記得朱標的生辰,大冷天的候在這里,呂氏不由得心中感動。
弘遠老遠地就帶著眾僧行禮:“見過太子妃!見過太孫!見過太孫妃!”,一聲聲熱忱的招呼,為寒冷的冬日平添了幾分溫暖。各人也紛紛回禮問詢,山道上一時熱鬧起來。
自山腳到明東陵,不過短短的一段山路,眾人不久就到了陵前。呂氏帶著馬淑儀,朱允炆帶著三個弟弟,分別叩拜祭祀敬香上貢品,呂氏不免又痛哭一場,馬淑儀一面勸慰,一面自己也忍不住地流淚。馬淑儀進門的時候朱標還在,自對這個慈祥的公公相當敬愛,朱標薨后呂氏時常心酸落淚,都是馬淑儀陪在身邊,婆媳二人情同母女。
弘遠帶著靈谷寺的僧人,圍坐在陵邊地上,垂目誦經,低沉的聲音渾厚悲憫,呂氏聽著,慢慢地平靜下來。朱允炆和三個弟弟也上前扶著母親,輕聲安慰。
結束時已快晌午,朱允炆記掛著宮里的公事,便和內侍張元亨等先行下山。弘遠邀請呂氏去靈谷寺奉茶,呂氏見盛情難卻,遂帶著馬淑儀和三個小兒子來到了靈谷寺。都是在紫金山麓,相距本來極近。
幾個人在方丈凈室落座,呂氏來過幾次并不在意,馬淑儀卻是第一次,不由得四顧打量了一下。
弘遠的這間方丈室極大,原本是準備隔作里外三間的,弘遠素喜闊朗,索性就通敞著。迎門供著一幅織繡的佛祖像,極盡精巧,繡得栩栩如生;像下有彈墨緞的蒲團和木魚,木魚仔細看時,卻是檀木的。西面沿墻一排高大的書架,磊著滿滿的經書,東面放了幾張花梨木的圈椅,墊著青緞坐褥。椅子的兩邊各有高幾,機上設著各種文鼎花瓶,插著時鮮花卉,銅鼎中點著細細甜香。馬淑儀暗自忖度,恐怕比自己的屋子還要精巧些。
弘遠命奉茶,是今年才上的六安貢茶,小沙彌捧在汝窯的壓手杯里端上來。呂氏渾然不覺,半日累下來確實口渴,便飲了茶。又隨口問道:“大師寺里都好?”呂氏本只是客套一問,不想弘遠半天不做聲,呂氏有些奇怪,望過去卻見弘遠半低了頭,面有難色。
呂氏連忙道:“大師有何話,不妨直說”。
弘遠躊躇半晌,才抬頭緩緩說道:“按理這事兒不該和太子妃說,尤其今兒個是先太子的生辰,難得請到太子妃和太孫妃光臨弊寺,貴客降紆,只該奉茶清談才是。”
呂氏被他客氣倒不好意思,又有些好奇,忙說道:“大師何必客氣,大師是圣上自幼時好友,太子在時也是和大師投緣。這么客氣反倒見外了。”
弘遠嘆一口氣:“是啊,老衲自皇覺寺時就跟隨圣上,一晃五十多年了。圣上念舊,把我安置在這靈谷寺,一來佛法無邊護佑我大明風調雨順,二來中都老家的人看著,也是一番體面。”
呂氏見他話中有話,便耐心地聆聽著,馬淑儀也端坐不動,靜靜聽著。
弘遠接著說道:“蒙圣上恩典,靈谷寺現在有一千一百多位僧人,這也是我大明佛法弘揚的善報,每日誦經做法事,佑我大明,護我百姓,實有無量功德。”
呂氏微笑道:“靈谷寺香火旺盛,百姓稱贊,實在是大師的功勞。”
弘遠又嘆口氣:“功勞可不敢當,只盼沒有過錯,無災無難地過這幾年,幾時隨圣上往生也就罷了。可惜這一點點小小心愿,竟然也不能夠。”說著面露難色,終于說道:“皇太孫覺得寺里田地太多,上了奏章要老衲交賦稅。”說著又嘆了口氣。
呂氏詫異道:“有這等事?大師從何聽來?”馬淑儀也驚詫地看著弘遠。
弘遠道:“如果僅是納一點稅也罷了,殿下的想法是把免稅的定在每僧五畝,即我這靈谷寺只有五千五百畝可以免賦稅,余下的兩萬五千畝都要按制繳稅。這實在是太苛,做不到啊!”弘遠隨手指了指端著茶盤的一個小沙彌:“太子妃識得吧?這是村里朱老實家的老四,老遠地奔著圣上,奔著老衲投靠來的,在寺里分到了幾畝地,勤勤懇懇干活,盼著掙個出身。殿下這么一弄,這些人都得回老家,不如在家種田呢。”
弘遠接著道:“老衲老了,也沒幾年好撲騰了,這俗世的煩惱本來和老衲無關,只是殿下如果真這么做,恐怕難以見中都老家親人,更難見佛祖菩薩啊!”頓了頓又道:“先太子在世時,待民如子,寬仁慈厚,對老衲對弊寺的僧眾都是照顧有加,可怎么偏就薨了呢,天妒英才啊!”
呂氏剛才已經氣得渾身顫抖,聽到這里不由落淚,馬淑儀連忙上前勸慰。呂氏慢慢止住了眼淚,望著弘遠斷然說道:“大師放心。允炆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這事定是哪個臣子教唆的,允炆大概沒有在意。本宮回去就和允炆說,大師別擔心。”
弘遠連忙站起來,雙手合十恭敬地道:“老衲先替闔寺僧眾謝謝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如此善心,菩薩定會保佑娘娘順心如意福壽康寧。”又看著馬淑儀說道:“也保佑太孫妃娘娘吉祥安康再得貴子。”
同一時間,朱允炆和黃子澄在宮中省躬殿里,正在聽朱元璋吩咐,擬注的奏折上有哪些要改要宣的,忙到天黑,好容易才算結束。
朱元璋坐直了身體,伸伸胳膊嘆道:“真是老了,看這么點兒折子就累了。”朱允炆連忙上前,給朱元璋捶了捶腰背,王直端了些點心來,朱元璋自己拿了塊棗泥糕吃著,示意朱允炆和黃子澄二人也用了些。
朱允炆隨手取了個梅花糕,慢慢吃著,旁邊的黃子澄一個勁兒地使眼色。朱允炆看看朱元璋已在喝茶,遂輕聲問道:“圣上,孫兒前日所奏寺院田畝賦稅一事,圣上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