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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前后簇擁著,出了聽松居,穿堂過院,出了燕王府。
王景弘帶著送行的一百名王府親兵,正等在大門外。別看只有一百名,可絕非朝鮮送親時的一百六十名朝鮮衛士能比。要知道燕王府的親兵,總共有一萬幾千人,這一百名,是其中挑選出的精兵中的精兵;個個身經百戰身手不凡,又特意都配了蒙古良駒,能打也耐跑。毫不夸張地說,馬三寶和王景弘帶著這一百親兵,戰斗力不下于一千蒙古騎兵;北平到京城的這一路,不會有什么敵手。朱棣既要保證蓮花安全,又不愿陣勢太大太明顯,這樣的安排算是低調的奢華吧。
蓮花走到門口,看到馬車,不由一怔,是一輛幾乎全新的馬車,車身極高大,車廂寬敞,居然左右各有青紗窗。蓮花不由看向徐英。
徐英笑:“你這去的路遠,車子大一點可以稍減旅途辛苦。這是我的車,平日也不出門,索性送給你,公主別嫌棄”。蓮花還要推辭,徐英嘆口氣,又拉起蓮花的手:“你就別外道了,你的書啊,琴啊,都放在里面了;一輛車不值什么,你好好的就好”。蓮花又紅了眼圈,襝衽為禮:“多謝王妃。那蓮花去了”。徐英徐秀和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一起,沖著蓮花說道:“公主此去保重!”
蓮花忍著淚,上了車,知恩陪在車內,海壽騎馬跟在車后。一百名王府親兵分成兩隊,前面是馬三寶帶著五十名,后面王景弘帶著五十名,前后護住了蓮花的馬車。馬三寶舉起右手,一行車馬緩緩啟動。身后還不斷傳來隱隱的揮別聲:“保重!”“公主保重!”
朱棣上了青驄馬,走在車旁。蓮花有些意外,隔著青紗窗看著,朦朦朧朧,朱棣的身形還是那么魁偉,挺立在馬上巍然不動;青驄馬低著頭,小步跟在車旁。
車馬一直穿過整個北平城,出了城門,朱棣的青驄馬還是不緊不慢地跟在車旁。蓮花有些忍不住,沖朱棣喊了一聲:“王爺回去吧!”聲音有些嘶啞。
朱棣搖搖頭,還是不聲不響伴在車旁。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云朵低低地壓在他的頭頂。二人的心,卻比這天空和云朵還要沉重。
又走了十幾里,已快到懷來縣城。蓮花雖然不知道這是哪里,卻明白肯定已出了北平,朱棣身為藩王,是不可擅離封地的。蓮花咬了咬嘴唇,下車到了青驄馬前,仰頭望著朱棣。
朱棣怔了怔,跳下馬,二人互相看著,一時無語。
蓮花輕聲道:“王爺這就回去吧,已經出北平了”。
朱棣嗯了一聲,卻動也不動。
蓮花又道:“王爺記得,我們說過要一起去看圣感塔”,說著笑了一笑。朔風撲面,艱澀的笑容似將要枯萎的花朵飄零在風中。
朱棣凝視著蓮花,略顯蒼白的小臉上兩個黑眼圈,顯然昨夜沒有睡好;明澈的雙眼里水波盈盈,目光閃躲著,不敢直視自己。朱棣看著,虎門中滿是眷戀和不舍。
半晌,朱棣嘆口氣:“你彈琴給我聽,好不好?”語帶懇求。
蓮花一怔,良久道:“好”。知恩已經把“飛瀑連珠”捧出來,地上鋪好了墊子。
蓮花席地而坐,調弦撥音,緩緩奏響,正是才和朱權學的《陽關三疊》。手法自不如朱權純熟,琴聲也不如朱權奏的鏗鏘;可是此刻回蕩在冬日陰沉的午后,情致纏綿,悱惻留戀: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古人。芳草遍如茵。旨酒,旨酒,未飲心已先醇。載馳骃,載馳骃,何日言旋軒轔,能酌幾多巡”
朱棣聽著琴聲,仿佛還是二人在沙漠初見,在沙暴中奔馬,在絕境中牽手,在夕陽中一起仰望寶塔。又仿佛是晨曦中小雪奔過來帶著剛出鍋的打糕,草原穹廬下雙騎并轡而行,大同府塵世的繁華中相視而笑。
望過去,淡淡的藍色身影,似遠似近,如真如幻。
琴聲越來越急,蓮花的心中思潮澎拜,手勢有些急切:
“千巡有盡,寸衷難泯,無窮傷感。楚天湘水隔遠濱,期早托鴻鱗。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頻申,如相親,如相親。噫!從今一別,兩地相思入夢頻,聞雁來賓”。
“兩地相思入夢頻”!難道從此以后,真的只能在夢中相見?心中傷痛再不能遏制,“啪”的一聲,斷了一根琴弦。蓮花住了手,怔怔地看著“飛瀑連珠”,眼中彌漫的霧氣化作顆顆淚珠,自眼角滾落。
朱棣走過來,雙手托起蓮花,凝視著她的雙眸,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保證,我們會一起看圣感塔,不是在夢里”。蓮花淚眼婆娑,望著朱棣一片模糊,無語凝噎。
終于,車馬再次出發,青驄馬停在路邊,遙遙目送。馬上巍然佇立的燕王,遙望著馬車漸行漸遠,心如刀割。不知何時,紛紛揚揚的雪花飄下,飛舞著,落在發上身上。紫袍漸漸被白雪覆蓋,魁梧的身影依舊如雕像,一動不動。雪,越下越大。
這一別,還能再見嗎?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