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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一怔,回頭望去,蓮花正手指劃過一列列經文仔細地一字字讀著,微微蹙著眉,卻又帶著微笑,顯然看得專注,沒管自己這里與玄信的談話。還只是八月下旬的初秋,她已經穿著夾棉衣,喪服下鼓鼓的。朱允炆想起去年冬天,蓮花穿著幾層棉衣像個沙包的怪模樣,不由心酸。
回頭碰上玄信的目光,兩個人的眼睛里都是擔憂。
是,這個冬天她過的去嗎?
朱允炆一側頭,避開了玄信的視線,悶悶地道:“朕再想想別的法子”。
玄信輕嘆一聲:“貧僧告退”。
皇帝是個好皇帝,待公主也一片真心,可是未免有些軟弱。寧可心愛的人受苦,也不愿違背所謂的原則。也許皇帝就得這樣?
朱允炆心里也不好受,緩步走到蓮花身旁,靜靜看著。
蓮花察覺到,放下經書,抬頭笑道:“你們說完了?”見朱允炆有些悶,調皮地笑問:“沒說我壞話吧?”
朱允炆聽了,卻更是一陣心酸,伸臂擁住蓮花,竟有些想落淚。
蓮花吃了一驚,反手擁住丈夫,輕聲安慰道:“沒事,說就說了,我又沒怪你。最多你也讓我說幾句好不?”
朱允炆忍不住笑了,下巴擱在蓮花頭頂,良久輕輕道:“對不起。”又停了一會兒道:“皇祖父說讓你來誦經,肯定是想救你,不是想為難你,心里大概正好也想著佛舍利的事情”。
蓮花輕聲道:“我明白”。
朱允炆又道:“如今還在喪中,實在,實在不大好”。
蓮花伸手輕輕掩住朱允炆的口,望著他說道:“我明白。”
朱允炆抱緊了她:“可是冬天這么冷。皇祖父肯定也沒有想到”說著禁不止又有些難過。
蓮花下決心似的:“好吧!我只好破戒了!”
朱允炆一驚:“什么破戒?”
蓮花笑:“幫我找件暖一些的大毛衣裳吧?我以前不穿覺得不大好,現在為了保命,菩薩大概不會見怪?”
朱允炆敲了敲她的鼻子:“故意嚇我!”忽然想起來,自懷中取出一份奏章,遞給蓮花:“你王兄奏的”。
蓮花不解地接過。“權知朝鮮國事臣李曔言:伏惟小邦自蒙允可臣權知國事,諸事協順,臣感圣恩每日焚香祈祝****國祚昌盛。唯臣母思女成疾,常念宜寧落淚,病疴日益沉重。臣思皇帝陛下以孝治國,伏乞陛下允可臣妹返漢城,以救臣母思念之切,全臣與臣妹之孝義。臣舉國上感天恩不盡。”
朱允炆含笑道:“說你母親病了,想接你回漢城,你要回去嗎?”朱允炆說時帶著笑容,眼睛里卻全是緊張,望著蓮花一眨不眨。
禮部尚書陳迪送這個奏折來的時候,口中不說什么,心里覺得朝鮮這個請求有些荒唐,面上滿是不以為然。
朱允炆雖不擅權謀,也知道這母病多半是藉口。猜想是上次趙胖看了蓮花在寺里的慘狀,回去報告國王,朝鮮國王心疼王妹,就上了這個奏章。只是心疼王妹的不是國王乃是靖安君,朱允炆卻怎么也沒想到了。
蓮花看著奏章,一動不動,眼里淚水慢慢涌上來。
朱允炆望得心焦,卻并不催促,靜靜等著,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象要跳出來。身為皇帝,最簡單的當然是讓禮部直接把這奏章擋回去,自己不用出面,更不必和蓮花說。只是,如果她想回去呢?如果她的心不在這里,又何必強留?
王妃病了?還是母親病了?不會,趙胖上次來的時候都說是很好。李芳果和自己一向客氣但疏遠,不會想到接自己回漢城。當然是李芳遠的主意,不知道他如何讓李芳果上了這奏章,是懇求是交換還是脅迫?
遙想漢城,那一個挺拔孤傲的身影,蓮花不由得淚盈于睫。
這一時的靜默,份外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蓮花抬起頭,望著朱允炆,輕聲喚道:“允郎!”
朱允炆有些緊張,望著她明澈的雙眼,一眨不眨。
蓮花故作輕松地笑:“我不回去。太遠啦!來回路上折騰,得好幾年吧?”見朱允炆長長松了口氣,心中也自感動,笑道:“我寫封信問候母親,你幫我交給王兄,好不好?”
朱允炆伸臂擁住蓮花,滿心歡喜。喃喃道:“好!當然好!”。剛才這一段等待,竟象用盡了全身心的氣力。
蓮花不再說話,埋首丈夫胸前,聽著他的心跳。
寂靜中,兩個人突然都覺得,經歷了這些坎坷,這份真情彌足珍貴。
這時一陣忙亂的腳步聲響,老遠聽到黃子澄氣急敗壞的喊聲:“陛下!陛下!”
朱允炆皺了皺眉,松了手,回身望去。黃子澄衣帽散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陛下!不好了!”邊跑邊喊:“陛下!八百里加急戰報!”齊泰的身影也出現在塔旁,一樣也是驚慌失措。
朱允炆擺手示意二人勿動,轉身含笑對蓮花道:“我回去了,明兒再來看你。信你慢慢寫,寫好了給我就成”。說著拍了拍蓮花的小手,帶著兩名大臣匆匆而去。
蓮花望著幾個人的背影,怔怔出神。是朝廷打了敗仗嗎?
他,他這么厲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