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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遠攤攤手:“劫都劫了”。顯然早料到蓮花這個反應(yīng),已經(jīng)拿定主意不理睬。
蓮花一怔,定定看著他。
比起三年前漢城時,甚至比起兩年半前大寧衛(wèi)時,李芳遠有了很大的不同。冷峻孤傲還是一樣的,寶石樣的眼睛里卻多了幾分凌厲,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和決斷。
李芳遠見蓮花發(fā)愣,溫柔一笑:“你餓了吧?先吃點東西”。說著揚聲叫了一聲:“恩尼!”
“來了!”一個中年婦女應(yīng)聲進了屋內(nèi),向蓮花行禮:“公主醒了?”
李芳遠介紹:“這是李田七家里的?!币贿叿愿溃骸肮黟I了,弄點吃的來”。
李嫂子答應(yīng)著,急忙去了。不一會兒端了一個大大的漆盤進來,老遠的香氣撲鼻。蓮花不慣在榻上吃東西,望了望李芳遠。
李芳遠笑:“那你起來慢慢吃,我去外面和田七說點事”,看了看蓮花滿頭的汗珠又道“想沐浴的話吩咐李嫂子就好”。
蓮花紅了臉,額頭的汗簡直要滴下來。李芳遠笑了笑,轉(zhuǎn)身出去了,腳步輕快,顯然心情好極。
蓮花在夾襖外披了件外衣,坐到了案前。真的是大醬湯!還有泡菜!蓮花聞著這熟悉的香味,家鄉(xiāng)的香味,不由得想起了漢城,想起了母親。
李嫂子在一旁勸道:“公主吃點兒吧?公主太瘦了,老夫人定然掛念。吃胖一點,也是盡孝”。
蓮花嗯了一聲,舀了勺湯舉到嘴邊,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李嫂子有些慌,急忙遞過帕子,一邊道:“公主別傷心!有什么和大君說就是!大君特意這么遠跑過來,肯定是想公主高興!”
蓮花接過帕子拭去淚水:“恩尼,我沒事。只是看到這醬湯和泡菜,有些想家”。
李嫂子安慰道:“那公主多吃些。待會兒還有打糕,大君說公主喜歡甜的,我做了豆沙餡兒的”。
蓮花不語,慢慢吃了飯。
忽然靴聲橐橐,李芳遠又大步進了屋內(nèi),一把抓住蓮花的手:“跟我下去一會兒”一邊示意李嫂子趕緊都收拾了。
蓮花不明所以,被李芳遠抓著手臂動彈不得,只好跟著他匆匆下樓,穿過短短回廊,走到前廳。李田七正等著,一個移開的大樟木箱旁有個地道口。李芳遠拉著蓮花匆匆沿木梯走了下去,蓮花愣神之間,聽到頭頂上蓋蓋子,移木箱的聲響。
李芳遠這才松了手,黑暗中輕聲道:“別出聲!應(yīng)天府衙門在搜城”。
蓮花看不見,還是點了點頭。
慢慢地,眼睛適應(yīng)了暗處的光線,蓮花看出這是個極大的地下室,打掃得很干凈,地上鋪著竹簟??繅局慌排诺拇笙渥樱恢览锩娣诺氖裁础?
李芳遠遞過一個蒲團,蓮花也覺得竹子上有些涼,接過蒲團盤腿坐下,不理李芳遠,閉目默默誦經(jīng)。李芳遠沒有表情地負手而立,依舊挺拔軒昂。
沒多久,頭頂上腳步聲雜亂,然后是大聲問話的聲音,李田七小心回答的聲音,翻箱倒柜四處翻查的聲音。乒乒乓乓似乎打翻了不少東西,夾雜著李嫂子的驚呼聲。
李芳遠一動不動,蓮花垂首閉目也似早已入定。
終于,漸漸地安靜下來,一陣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又是悉悉簌簌各種收拾的聲音,良久,頭頂上的木箱似在移動,蓋子一掀開,一柱光亮射下來。
李芳遠瞇了瞇眼睛,輕聲道:“沒事了,上去吧”。說著轉(zhuǎn)身率先上了木梯。
蓮花無奈,跟在后面進了屋內(nèi)。李田七復(fù)又把樟木箱復(fù)原,一邊說道:“大君放心,不會再來了”,抬起頭又道:“就是城門全都封了,只能進不讓出?!?
李芳遠哼了一聲:“元日開始封城,能封多久?總不可能堂堂京師應(yīng)天府的城門一直封下去”。側(cè)頭見蓮花靜靜聽著,安慰道:“你別擔(dān)心,我們等一等就是”。
蓮花哭笑不得,李芳遠自說自畫,竟是要把自己帶回朝鮮的打算。蓮花知道他的性格倔強固執(zhí),這次更顯然是拿定了主意而來,不是簡單說兩句就能說服,只好慢慢找機會。
蓮花苦笑著沿回廊走回小樓,望向窗外。
江南的冬天難得下雪,常常是這樣濕氣濛濛。李芳遠不知何時安排的這個宅子,是江南普通富戶的三進院落。前面是正廳左右?guī)繌N房,自己的這一間象是花園中的繡樓,樓下的小花園在此嚴(yán)冬有些光禿禿的,窗畔的幾桿修竹也都發(fā)黃,地上落著各色枯葉。只有沿墻的兩棵青松依舊翠綠,松旁小池塘里碧水盈盈,幾尾紅鯉逶迤游來游去,偶爾浮出水面。
這時李嫂子進來殷勤問道:“公主,熱湯燒好了,公主沐浴吧?”
蓮花低頭看看自己,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
浸泡在熱氣騰騰的浴桶中,蓮花靠在桶沿,舒服得一動也不想動。在塔里一年半多了,洗涑只是每日知恩送水進塔,再搬出去。塔里又極冷,沐浴想也沒想過,就是頭發(fā)也是好些天才洗一次,每次都要海壽去天禧寺的大廚房拎幾桶熱水。
蓮花有時候忍不住想,僧人不留發(fā),和閉關(guān)不能沐浴多少有些關(guān)聯(lián)吧?
不遠處隱隱傳來笑語聲,簫管弦琴聲,“隔岸開朱箔,臨風(fēng)弄紫簫”,難道自己是在繁華的秦淮里?蓮花搖搖頭,不想去想,沉醉在水霧中,人生此時是美好的吧?
換了兩桶水,泡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色已暗下來,蓮花才懶懶起身。李嫂子用個大棉毯裹著公主,又拿了大布巾細細地揉****的長發(fā),一邊贊:“公主這滿頭青絲真是又黑又滑”,說著點著了幾盞蠟燭,捧了一疊新衣放在榻上。
蓮花笑笑不答言,看那摞衣物,卻都是淡淡藍色,各種質(zhì)料花樣款式,自內(nèi)衣到外衣,華麗素雅兼有。蓮花不由得望向李嫂子。
李嫂子解釋:“這是除夕那天大君去辦的,說是公主用的,不肯讓別人去。京城明月軒七彩堂的都讓大君搜羅完了”。
蓮花撫摸著衣物,想象李芳遠一個青年男子,冷著面孔,在花花綠綠的店鋪里采購女子的衣物。不由得有些好笑。
李嫂子又搬來發(fā)簪羅帕胭脂水粉一堆閨房之物,整整齊齊放在塌邊的樁臺上,道:“這些也都是大君挑的。公主慢慢用”。說著收拾了浴桶等出去了。
蓮花坐在妝臺邊,無意識地拿起一盒胭脂把玩,淡淡的緋紅在燭光下柔和亮麗。李芳遠生性孤傲,向來不耐煩這些瑣碎小事,卻竟然為了自己去買這些胭脂水粉。
蓮花望著燭光,心中輕嘆,這一生欠他的,如何能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