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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回國后的一天深夜,我加班工作回到家,突然想起老陳,于是躺在床上給他發短信:你還在旅行嗎?
——不,回到浙江,收了一個學生。
——是嗎?多大了?
——十四歲的小姑娘。
——有個小姑娘陪著你,也不錯。
——有點吵……但是,確實不錯。
我就這樣斷斷續續地和老陳聊天,有一回過年,我正好有事在浙江,我發消息給他:我來杭州找你。
他很快回了一個地址,我折騰了一路到他家,敲門,沒有回應。
他發信息:我在外面,很快到家。
我坐在昏暗的樓梯上,有一刻恍惚地覺得我們像是同居的普通小情侶,我就每天安安靜靜等他回家。不過老陳一定不會這么覺得,你知道,藝術家不太把他們可貴的心思花在這些瑣碎的情感上。
他背著畫板回來,一身戶外的冷氣和風塵。感覺還是三年前那個樣子,只是這是大冬天,他穿著長風衣,黑白灰格子的圍巾松松散散地垂下來。樓道的燈光倏然亮起,我站起來,沒有打招呼,就看著他,等著他說什么。
但老陳是個怪人,我早就習慣了,他打開門示意我進去。我細細打量他屋內的陳設,該怎么向你描述才好呢?藝術家的房子里,是顏料和熏香混雜的味道,老舊的紅木椅,磚紅色書架,窗臺的七弦小筑和幾個石膏像,老式錄音機,一整箱的黑膠片,以及素雅的淺灰窗簾,上面的花紋是千年前的馬車。石英座鐘旁擺了很多佛教徒喜愛的東西,轉經輪,法器藏鈴,。
最近兩年,我刻意去了解有關繪畫的東西,看了無數本美術鑒賞書,也走進他名氣大過半邊天的美術圈,令我驚訝的是,知道老陳的人很多,知道他就是老陳的人卻很少。所以關于他的過往,近兩年來輾轉多處費盡心思才知道一些。
我回頭看他,才發現老陳就站在我身后,我一轉頭,兩人之間只有令人心跳的距離。他沒說話,我們相視沉默。
“好久不見。”相隔兩年的第一句問候,我們沒有了當時的親密,畢竟曾經對佛祖承諾,西班牙的分開結束了一段美麗的愛情。
他不說話,伸手揉揉我的頭發。
“給我看看披肩,我想念它很久了。”
老陳走進臥室,從落地掛衣架上取下披肩遞給我,我將臉埋進去,淡淡的煙草香,是他的味道。我想的是,放在這么明顯的地方,是不是每天一睜眼就會想起我,想起我們令人醉心的異域旅途。
我抱著披肩縱身一躍趴到他松軟的床上,他抬頭看我,我第一次從他眼里看到這么深的笑意。“我今晚睡哪里?”我抬起頭望向他。
老陳看著我正摩挲被單的雙手:“你不把我的被單攥壞的話,可以睡這里,我睡客房。”
“好的!”我翻過身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床上打量他的房間,半晌,才明知故問:“墻上掛的畫怎么都是黑白?”
他也抬頭去看:“是水晶蘭,沒有葉綠素,所以是黑白色。”真壓抑啊,這些畫。我手一指對他說:“我要畫這個,送給你。”老陳安靜地調顏料,我不滿:“我要畫彩色的。”
那一刻的我對老陳作品的認識停在世人所看見的光、影、色彩和西方文藝復興時的風格。可是我也憑著對他這個人的認識盡力去猜測他每一幅畫在表達些什么。
結果當然并不好,你要知道,我幼兒園參加小朋友繪畫大賽都只能得一個安慰鼓勵獎。我努力用到他調好的每一種顏色,最后紙上和東北亂燉沒兩樣。停了筆,窗外不遠處煙花竄上天空,霎那燃盡浮華絢爛。
我關上燈,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煙花的光瞬間照亮室內,又瞬間如退潮般歸為寂靜。我突然開口:“當年的縱火案你是受害者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