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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警官對我說,危險解除了,我們現在要先回警局突審一下嫌疑人,等有結果了,我會通知你。我趕緊擺手說道,不必通知我了,能幫上警察的忙我很榮幸,我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小老百姓吧。
楊警官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就離開了房間,帶著他的一眾警員離開了按摩店,只留下那個女警察,留在我們店里待命。
女警官是當天晚上才離開的,在接到了楊警官的電話之后。看樣子他們的突擊盤問,應當是得到了一些關鍵的消息。在臨睡前,父母都沒有因為這件事和我多聊點什么,想必他們也知道,此刻我需要的不是告訴他們這中間的種種過程,而是需要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此后接近半個月的時間,我每天都在關注本地的新聞和報紙,試圖在上面找到一些和這個案件相關的信息,可是卻始終沒有發現。心里想著也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直到半個月之后的一天下午,楊警官再度拜訪我們店,只不過這次他沒有遮遮掩掩的來,而是開著警車過來的,進屋的時候,也是一臉意氣風發。不難看出,這起案件的破獲,讓楊警官收獲了不少好評,我原本以為他是來告訴我案件進展的,誰知道他卻笑嘻嘻地跟我說,凱子,走,跟我去警察局,我給你看點東西。
我不明所以,于是問他去看什么東西。楊警官一臉神秘兮兮,卻滿含笑意地說,看了你就知道了。于是我跟著去了,到了警察局,他把我帶進了他自己的辦公室。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他的辦公室,和我想象的其實差不多,除了辦公桌上沒有插上中國的國旗,以及那厚厚的一摞卷宗材料之外。從這些東西不難看出,他平日里的工作有多復雜。他帶著我坐下,然后把筆記本電腦端到了我的跟前,給我播放了一段錄像。
這是審訊的錄像,鏡頭的角度分為幾個,一個是45度的側面,一個則是審訊室屋頂的監控。而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所謂的“嫌疑人”。一個看上去濃眉大眼,皮膚黝黑,國字臉,身材強壯的男人正銬著手銬坐在那里。不知道是否有心理暗示的作用,我竟然很輕易地就把眼前這個第一次見到真容的人和那天晚上在我床邊的黑袍子男人直接聯系到了一起。
整段視頻是經過剪輯的,剪輯出來的部分都是一些能夠給我這樣的市民觀看的關鍵信息。楊警官自己親自參與了審訊,我花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觀看了這部視頻,才把前前后后的諸多疑點得到了答案。
和起初我們預料的一樣,這兩起兇殺案,的確起因是情殺。根據罪犯的交代,他受雇的人也正是我們最早猜測的,第一個男性死者的頂頭上司。此人是本地一個大企業的總裁,和第二名女死者長期保持著一個不正當的男女關系。如果僅僅是情殺的話,那么不太可能有第二個受害人的出現。殺害第一個男性死者一方面因為女人,另一方面則是這位上司認為死者因為這個女人而掌握到自己的一些把柄。這個女人因為是情婦的關系,多少得知了一些這位上司的內幕消息,而這部分消息,就和這個殺手有直接的關系了。
殺手本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許多年前自己爭氣考入了城里的大學,但由于天生的孤僻和自卑,讓他多年來始終無法找到存在感。加上自身不善言辭的個性,在社會上屢屢受挫,以至于心理扭曲,仇視社會。正當他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被人游說,加入了一個由大量他這類人組成的小團體,這個團體在本地有多達十多個分部,全國各地更是多達上百個,每個分部只有寥寥十人左右,且分部與分部之間互相沒有溝通,但卻共同隸屬于一個片區總部,全國的幾個片區總部,又共同隸屬于一個最大的幕后投資人。說起來,就是一個金字塔似的關系,卻誰也沒有見過自己的上級。而那個雇兇殺人的上司,自身也是這個組織的一員,但卻和兇手不在同一個分部里,互相搭上線,是因為上司跟自己的組織說了一些擔憂和自身的情況,由組織里的人傳話到上面,再由上面尋求合適的人選來替他解決,最后就找到了這個兇手。
兇手精通化學,懂得用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來提煉出混合毒素,例如在女死者耳朵里發現的汞,就是用溫度計里的液態汞經過提升濃度的淬煉而得到的,其毒性遠勝于一般的水銀,才能夠讓女死者在短短時間內,且完全沒有反應的情況之下死去。不過兇手卻堅稱自己不清楚為什么女死者會在死亡的時間里保持那種類似雙手合十的姿勢,也許只是一個巧合。而那個雙手合十的姿勢,正是這個神秘組織的手勢。
在接下來的盤問當中,兇手也把他所知道這個組織的情況進行了交代,從他口中的描述來看,這個組織正是利用了許多人郁郁不歡的心理,從而將這部分人集中起來,互相影響以加大這些人對自己不公的嘆惋,以及對那些活得比自己好的人的仇恨心理,這些人在經過一番教唆洗腦之后,變得更加極端,甚至于是非不分。
從兇手認罪的口氣當中來看,他雖然坦白了事情的經過,但卻并未因此感到后悔。言辭當中甚至感受得到,此人對于殺害兩名無辜的人的行為,自認為是一種懲惡揚善。而之所以把細節交代得如此清楚,就好像是一個沉默多年的畫家,渴望自己的畫作被他人欣賞一般。他把他的這兩次殺人,當做一個藝術品,向警方炫耀。
看完錄像之后,我啞口無言,其實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此時此刻,我似乎沒有說話的余地。如果說這個殺手冷漠無情,他的確是饒了我的小命一次,可見即便是非不分,卻也不會濫殺無辜。殺掉的人,是他認為“有罪”之人,而這份“罪責”,則是他人在添油加醋之后灌輸給他的。無奈而且可悲。
楊警官合上電腦的蓋子,然后對我說,這半個月時間以來,我們一直在根據這個罪犯的交代而追查那個背后的神秘組織,這個組織從性質上來定義,說是恐怖主義組織有些過頭,但絕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邪教組織,只不過他們控制他人的手段目前還不能得知是否利用了宗教性質,但所作所為,卻跟邪教毫無二致。
我問楊警官,那現在不是應該多一個嫌疑人嗎?就是那第一個男性死者的上司。楊警官說,他的確是關鍵的嫌疑人,可是在我們打算控制對方的時候,發現這個人已經消失無蹤了,家里人也都沒有辦法得知下落,我們目前還在追蹤。
我點點頭,可依舊不明白,楊警官讓我來看這些錄像是什么意思。果然楊警官開口對我說道,這次的破案,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們可能會多花很久的時間。可是在這次之后,你的本領讓我意識到,原來換個角度去思考,或許就海闊天空了。所以我今天請你過來,一方面給你看看我們案件的進展和我們掌握的消息,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借助今天這個機會,對你發出一個非正式的、單線聯系的邀請。
邀請?是邀請我去參加這個罪犯的審判大會嗎?想到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發笑,因為即便是避之不及的人,也犯不著這樣去落井下石。
楊警官說道,凱子,你覺得如果讓你有機會成為一名人民警察,除暴安良,懲惡揚善,你愿意嗎?
我一聽,愣了。
第15章 掙扎
原本我以為這件事了結了之后,是去掉了我的一個心腹大患,從此我也可以繼續安然自得地過日子。卻沒想到,楊洪軍竟然在這個時候,對我發出了這樣的邀請。
但是就像我說的那樣,我上過大學,是讀書人,雖然社會閱歷并不豐富,但是楊洪軍心里想著的那些小主意,我還是一下子就猜透了。無非有兩個方面,第一自然是因為我懂得摸骨術,能夠從一個全新的角度給他提供線索以助案件偵破。第二則是這次的案件似乎還留下了許多疑團,他有預感,將來還會因此而找我。
聯想到上次他亮出手銬來,逼我跟著他一起去警察局,我就知道,即便是我不答應,他日如果楊洪軍遇到了什么難題,照樣會逼著我做的。
于是我告訴楊洪軍,這件事我需要多思考一下,一時半會兒,我難以給你答案。楊洪軍點點頭,他也知道我之前的這段日子因此而困擾了多久,于是倒也沒在這個時候逼我。只是告訴我,如果我答應的話,將來能夠在他的推薦之下,經過系統學習和考試,成為一名正式警察。
不過楊洪軍也強調說,現在我們司法系統對于你們這個門類的手藝只能打打擦邊球,然后僅做參考,所以你的手藝提供的并不是證據,而是一個方向。
楊洪軍似乎在經過此役之后,也算是把我當成了自己人,于是他對我說道:“在給你一個正式的身份之前,你可能更多是在替我做事,秘密地做事。當然,我會支付給你報酬的,雖然不見得很多,但是,肯定比你現在賺的多。”
我沒說話,楊洪軍卻接著說道:“如果你答應幫助我,那么我也會顧全你和你家里人的安全,我的職業就是抓捕壞人,所以危險自然是免不了,但是你卻不同,只要你肯幫我,我也會幫你照料好家人。”
言下之意,似乎是一場交換。想必楊洪軍也知道,此刻的我也意識到雖然這個案件已經抓捕了行兇之人,但中間空白的疑點依舊很多,最重要的是,幕后的元兇和那個看似邪教的組織,依舊還在逍遙法外,倘若此人心胸狹窄,免不了要生出復仇之意。如此一來,我自然也無法置身事外。
所以楊洪軍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委婉地告訴我,我的擔憂并未完全解除,只是目前暫緩了許多。而此刻的我,是需要他的幫助的。
于是我沒有再明確回答他,只是告訴他我會考慮看看,給我點時間。
楊洪軍依舊沒有親自開車送我回家,還是和先前一樣,在警察局門口替我打了臺車。不過這次我們互相留下了當下正在使用的電話號碼,因為我在這件事之后,就換了個手機號碼,以備安全。楊洪軍在臨別前告訴我,任何時候我想明白了,都打電話告訴他一聲,無論我答不答應。
我父母因為知道今天是楊洪軍把我帶去了警察局,想必也知道和先前的那個案件有關,于是當我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他們倆早就在屋子里坐著等我了。母親拉著我問長問短,言語有些焦急,似乎是在擔心又出了什么新的岔子。女性嘛,經歷了這件事之后,不免會有些悲觀主義,于是我寬慰她說沒什么事,只是去看了看監控錄像,然后聽楊警官給我分析了一番而已。
可是父親卻似乎從我的語氣中聽出了我的心事,只是他并沒有立刻說出口,而是等到當天生意結束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才來敲我的門。進屋后關上門,我扶著他在床沿上坐下,他才開口對我說:“孩子,我聽你今天的語氣心神不寧,是不是還有什么事情你沒有告訴我們的啊?”
都說盲人以耳代目,何止如此,父親更是心如明鏡。只言片語間,就察覺到了我語氣中的閃爍。于是我把今天在警察局里發生的一切告訴了父親。
其實我只是想要傾訴,并未想過父親會給我什么建議。父親的文化程度不高,多年來給我的印象始終是莊重沉穩,不茍言笑。為人老實,做事實誠是周圍街坊這么多年來對我父親的綜合評價。
可是對于我來說,尤其是前陣子經歷了這個案件之后,我漸漸開始覺得父親雖盲,心里卻裝著大智慧,以至于我這個明眼人有時候在看著他那有些萎縮而凹陷的眼皮的時候,竟然覺得那空蕩蕩的眼窩里,藏著一顆可以看穿別人的銳目。
父親聽我說完這一天的經歷和楊洪軍的邀請之后,站起身來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對我說:“孩子,有些事決定的是方向,有些事決定的卻是人生。我雖然是你父親,能夠教你一些我所會的東西,但我不能替你決定你的人生。”
父親嘆了口氣接著說:“幾個月之前,咱們都不曾想過這些事件會發生在我們這樣的小老百姓身上,而倘若當初你沒有在這個楊警官面前顯擺你的手藝,后邊的種種事,也都不見得會發生。”
他用了“顯擺”這個詞,這意味著雖然父親口中沒有明說,但是內心對于我那個夜晚故意顯山露水給楊洪軍摸骨的事,還是頗有微詞。至少父親是覺得我不應該這么做的,如果當初我沒有這樣做,楊洪軍就不會察覺到我們這門與眾不同的手藝,更加不會把我當成救命稻草一樣,軟硬兼施,讓我不得不從。
想到這里的時候,我有些懊惱。
父親接著說道:“我們雖然干得是給人舒筋活血的力氣活,可畢竟摸骨是一門古法,懂的人少,會的人更少,我年輕的時候遭人輕賤,也曾想過用這獨門手藝來換取他人的尊重,無論如何,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說那些‘如果’毫無意義,一切都當做是命中注定吧。”
父親是個信命的人,我想打從他意識到自己是個盲人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已經信了命。而我并不信命,我信的是現世報,也相信無論什么樣的人,在遇到某個特定的機遇的時候,所面臨的選擇只有抓住或者抓不住而已,兩者會導致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所以我知道,命中注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不愿意去改變命運。
父親說得對,他是長輩,并不意味著他能夠左右我的人生。我所糾結的,正是我無從抉擇的。楊洪軍說將來我也許可以發揮所長,在他的保薦之下加入警隊,這的確是一個美好的許諾,但如今看來似乎有些縹緲,我必須決定是要追逐這樣的縹緲,讓它變得清晰可靠,還是默守陳規,老老實實過父親口中,那我早已“注定”的日子。
這樣的情緒持續煩擾了我接近一個星期,每當我以為我就快決定的時候,天性的多疑和怯懦,卻讓我再一次把自己的想法推翻,如此這般,周而復始,就好像是一條正在追逐著想要咬住自己尾巴的狗,不停地在原地打轉。
直到一周后的一天,店里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那天下午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客人是不需要排隊等候的,可是這個男人進來之后,就一直說自己累壞了,休息一下再開始按摩,于是就坐在候客區喝水,期間卻一直在用手機打字,發出那種虛擬鍵盤啪啪的聲響。
這個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有些禿頂的前兆。在他坐在那兒休息的期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幾位客人,他都讓別人先按摩了,直到我手上的這個客人按完結賬,他才站起身來,然后對我母親說:“大姐,我休息夠了,找個師傅幫我按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