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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叫人蒸了米糕割了肉,分送到各家各戶,算是給底下的人一份遲來的年禮。
第二日,扶蘇院門口便擺著各種東西,有曬干的草藥、菌菇、菜干,有小缸的泡菜、醬菜,有水里捉的魚蝦,還有剝下的獸皮。
甚至還有幾只被綁著腿的鳥兒。
也不知它們是提前飛回來的還是去年忘了飛走,反正倒霉被逮了,這會兒被人送到了扶蘇手上。
這都是莊里莊外的人家送過來的。
對扶蘇這個年紀不大、待人和氣、出手還很大方的大公子,大家雖還是十分尊敬,心里卻漸漸多了幾分親近,扶蘇命人給他們送了東西,他們自都把家里拿得出手的都悄悄送了過來。
蒙毅早早起來,便看到扶蘇立在院門前發愣。
他順著扶蘇的目光看去,也瞧見了門口堆著的一堆堆東西。
蒙毅命人出來把它們收拾好。
扶蘇已回過神來,轉頭朝蒙毅一笑,領著蒙毅去看他發現的地方。
兩人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大多歡歡喜喜地迎上前和扶蘇打招呼。
聽說他們想要在云陽縣建個學宮,都有些好奇:“學宮是什么?讀書的地方嗎?”
“對,讀書的地方。”扶蘇道,“學宮建成了,會請許多飽學之士來講學,也會請人給孩子們開蒙。小孩子六七歲的時候就可以識字斷文,再長大些,孩子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天賦和需要選擇自己往后想學的東西。只需三五年,我們縣里的孩子就把字認全,掌握一些基本的算術。”
蒙毅在旁聽著扶蘇耐心地給人解釋,心里也因為扶蘇的話起了不小的漣漪。
以前只有貴族能夠識字斷文,學問壟斷在士大夫以上的階級手里,底下的人從來不會去肖想讀書這件事,在他們看來,能識得幾個常用字、學會算幾個數,已經是頂有學問的人了。
到后來周王朝分崩離析,各地涌現不少“家學”,不少寒門子弟也對讀書有了念想。
只是想歸想,現實卻絕不允許人人都跑去讀書,比如你一個種田的,跑去學別人讀詩書算什么事?
人人都想著讀書出人頭地,誰去種地,誰去打仗,誰去干那些苦活兒?
所以一直以來都是農戶的孩子學種田,鐵匠的孩子學打鐵,士大夫的孩子學詩書。
大秦倒是有些不一樣,大秦自商鞅變法以來都奉行軍功封爵之制,不管出身如何,只要能拿到軍功,就有土地、有爵位,能夠從平民晉身為貴族。
而貴族后代如果不思進取、不自立自強,也無法繼承父輩的爵位。
正因為大秦以軍功封爵,大秦才人人皆勇士、舉國皆精銳,在疆場上無往不利,橫掃各國!
相比對軍功的重視,大秦對讀書人的培養可謂少之又少,朝中許多文臣都來自東方諸國。
這些人雖然因為想得到重用而來到大秦,心底或多或少卻都有些瞧不起大秦的“沒文化”,甚至還有別國奸細趁虛而入想要左右朝廷決定、削弱大秦國力。
大王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只是如今天下未定,戰亂頻起,還是憋足勁一口氣打下去最重要。
至于將來如何治理好天下一統以后的大秦,誰都還沒開始想。
蒙毅靜立在一旁,看著扶蘇猶帶稚氣的小臉。
等上前說話的村民歡天喜地地離開了,蒙毅才對扶蘇說道:“公子,你是想讓全縣的孩子都來讀書?”
扶蘇道:“可以的話,自然最好。倘若一年有一百個人來,不出三五年,縣里就有一百個能識字算數的人。只要入了門,總有人愿意往深里扎根,”他仰頭與蒙毅對視,目光澄明而堅定,“根扎得越深,風雨越難摧折。大秦總要有自己的根,不是嗎?”
蒙毅聞言一震。
是啊,大秦總要有自己的根。
蒙毅的決心也變得堅定起來:“公子說得對。”
兩個人走走停停,很快便到了扶蘇所說的“老子講經處”,蒙毅命人走到半人高的“講經臺”上試了試,發現果真如扶蘇所說的那樣聲音傳得又遠又清晰,不必高聲說話就可以讓底下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蒙毅在周圍走了一圈,又和扶蘇商量了一番,在心里大致架構出了學宮的模樣。
外面免不了會有風雨,房舍還是要建起來的,這個講經臺則是在有德高望重、學識廣博的人過來講學用時。
既然要面向全縣招收學生,那講學的地方應該要大、要寬敞明亮,還要有夫子們住的地方、學生們住的地方,這樣算下來花銷不小。
學宮想長長久久地辦下來,建幾間房舍倒是小事,如何支撐它運轉下去才是難題。
扶蘇道:“這周圍還有一些荒地,我準備開墾出來當做學田,學田的收成可以用來供給學生在學宮里的吃用。若是他們學得好了,可能還可以往家里拿糧食。”
蒙毅覺得扶蘇的想法有些不靠譜,勸說道:“既是荒地,收成必然不會好,我看還是向大王討些良田吧。”
扶蘇含笑說:“先看看再說。”
蒙毅點點頭。
兩人回田莊后,發現姚縣令又來了,臉上依然帶著殷勤的笑。
扶蘇對這位很會來事的姚縣令并不反感,與他寒暄了一番,才曉得姚縣令是來問扶蘇有沒有興趣參去看縣里的正月大課。
過幾天會對縣里的耕牛進行一次大比,主要是看看牛有沒有負傷,再量一量牛的腰圍,看看是胖了還是瘦了。
要知道耕牛是重要的農用資源,縣里的耕牛全都是在編的,每頭都被清清楚楚記錄在案,還會記錄好誰在負責喂、誰在使用它,私自宰殺或者弄丟耕牛都是大罪。
正因為耕牛十分重要,所以每個季度都會對耕牛進行比對,評選出最好的和最差的。最好的,喂養人和使用人都可以得到獎賞;最差的,喂養人和使用人都將受到懲罰。
縣里有專人負責主持耕牛大比。
扶蘇對此挺感興趣,點頭笑道:“勞煩姚縣令親自跑一趟了,我會去看的。”眼看快到飯點,扶蘇自然留姚縣令在別莊用膳,與他提起隸書的事,讓他讓縣里的人分批過來學。
姚縣令一聽這事已經在嬴政面前過了明路,頓時感覺自己也很可能在嬴政面前露臉,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在被扶蘇差遣,吃過飯后歡歡喜喜地走了。
蒙毅不大喜歡姚縣令這種愛鉆營愛拍馬屁的人,不過見姚縣令對扶蘇沒什么壞心,也就沒多說什么,徑自去準備營建學宮事宜。
學宮還沒建好,扶蘇叫人收拾出別莊的空屋子,請程邈委屈一些暫且在這地方開課。
程邈既然決定跟著扶蘇干,自然不會覺得委屈。
轉眼到了正月大課的日子,扶蘇乘著馬車到縣郊。
縣里的耕牛已經被集中在一起,看起來全都精神奕奕。估計要不是冬天水太冷,負責喂養它們的人一準會先給它們洗個澡再牽過來!
扶蘇抱著手爐好奇地看向一排排精神抖擻的耕牛。
大秦的封地一直在貧瘠的西北部,血脈里就擅長馴養牲畜。據說秦人的先祖就是因為養馬養得好,才被封到秦這個地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