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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講述得很慢,很仔細,沒有遺落一個細節(jié),像凌遲一樣讓每一個字割開自己的皮肉,讓看不見的鮮血慢慢地流出來。他講述自己看到弟弟被盧嘉毆打拍照,講述自己被辱罵被用磚頭開瓢,講述他跟許正之間的那場爭執(zhí),那些耳光那些踢打那些責罵,講述他被許正推倒摔裂傷口,還有最后說的那句永不該脫口的話——
“你去死好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他的靈魂像被看不見的利斧劈成兩半,一半被緊緊地束縛在自己的肉體里,那些傷心、失望、憤怒、內(nèi)疚像火一樣煎熬著他,他一動也不能動,牙齒緊咬,肌肉緊繃,半邊身體都似乎喪失了知覺;另一半則像風(fēng)箏一樣遠遠地飄在天空,他扮演一個好哥哥扮演得太久,內(nèi)心深處似乎早已預(yù)料到這一天的到來,假的變不成真的,他終于讓爸爸失望了,他終于在最重要的人面前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他再也不會流淚了,再沒有什么事可以讓他痛苦畏懼了。
他講完了最后一個字,低著頭靜靜地站在爸爸的面前。
他穿著一條卡其布的褲子,一件藍色的上衣,頭上的絨線帽還是媽媽在世的時候給他編的,戴得久了被磨得禿了毛。
許川說:“你把帽子拿下來。”
許平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里,露出青色的頭皮和白色的紗布。
許川說:“你走近點兒。”
許平上前一步。
許川掄起右手,重重扇了他一個耳光。
許平被打得踉蹌幾步,扶著桌子才站穩(wěn),耳朵里一陣嗡嗡的轟鳴。
許川又說了些什么,許平只覺得自己滿腦子都像是在跑火車拉汽笛,什么也聽不到。
他甩了甩腦袋。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許川在說:“你……我……打你……”
他想也沒想就說:“老子打兒子,天經(jīng)地義。”
許川又重重抽了他一個耳光。
這一次他連這些零星的詞也聽不到了。
他像看啞劇一樣看著他爸的雷霆之怒,看著他口沫橫飛暴跳如雷地怒罵,他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痛,他捏著手里的帽子想,我以前為什么會那么害怕讓他生氣失望?
他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許平走神了,他想起媽媽給他織這頂帽子時的樣子,文靜又秀美,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癡傻。
他想,爸爸真喜歡媽媽,他連打我的時候都要我把帽子摘下來,他怕媽媽在天上傷心。
他覺得很高興,他想,盧嘉的媽媽是騙人的,王八蛋的媽果然是茅廁里的臭王八!爸爸才不是為了什么出身問題跟媽媽結(jié)婚的,我也不是撿來的小孩……
他想,如果那天沒有下課拖堂就好了,這樣許正就不會跟他鬧脾氣,他也不會跑去看小人書,在盧嘉帶走弟弟之前,他就可以先帶著許正回家,他們會避開這場劫難,無傷無痛地長大。
他看著面前的父親,雖然已經(jīng)中年了,卻還是非常英俊,輪廓像刀劈斧鑿出來,身材高大,脊背筆挺,如果不是智障弟弟的拖累,也許早就再婚了也說不定。
那個時候爸爸大概會生新的孩子,他們會健康活潑、聰明伶俐。
可是他們都不會是許正。
媽媽死了。他永不再有第二個弟弟。
這樣的話,許正就太可憐了。
許平突然打斷爸爸:“爸,你不要再婚。”
許川一邊怒火萬丈,一邊莫名其妙。
許平說:“許正一定會回來的,如果他不回來,我就去找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把自己這條命賠給他。”
許川的一生經(jīng)歷過太多波折苦難,煉出了一身銅皮鐵骨,他以為這世界上再沒有什么能擊倒他,但是許平的這句話卻一拳打得他心臟都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