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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侯爺點頭應道:“夫人說得很是,咱們大姐兒就該身披綾羅綢緞,一生富貴榮華衣食無憂,不過若是大姐兒喜歡,夫人也不必拘束了她。”
不等李氏開口,大姐兒就道:“謝謝爹爹,不過娘平日也寵著我的。只是規矩是一定要學的,女兒不想走到人家家里去做客的時候,叫人覺得女兒不知禮儀,墮了咱們侯府的聲名。”
謝笙聞言趕忙也開口道:“兒子也學了,不會出錯的。”
謝笙能夠感受到自己身后,謝侯大笑時胸腔震動的感覺,看來那封加急文書是一件大好事,讓謝侯連續這許多時日都保持著極好的心情。
謝笙便拍手道:“爹爹笑了。”
謝侯逗謝笙道:“爹爹笑了,那是好還是不好呢。”
“自然是好的嗎”謝笙學著前次上街時一個童生家的小孩搖頭晃腦的模樣道,“前幾日爹爹愁眉不展,小滿和姐姐也擔心得很,這幾日爹爹笑了,肯定是好的。”
謝侯一愣,和李氏對視一眼,單手夾著謝笙,俯身親了親謝笙的臉頰:“爹爹的好兒子,都曉得心疼爹爹了。”
“前幾日那是因為爹爹給你選好的老師有事情去了別處,這幾日開懷,卻是因著小滿你的老師就快到蜀州了,”謝侯說這話時,沒有多少語氣的起伏,可他臉上飛揚的神采,是半點做不得假的。
當時因是加急文書,謝侯直接去了書房,所以這事兒連李氏都不知道,如今乍然聽聞這么一個好消息,李氏下意識的收緊了韁繩,讓馬停了下來,才急急問道:“侯爺,這可是真的?”
見一家子都驚喜的看著自己,連著謝笙都別扭的轉過身來看,謝侯摸了摸鼻子,直接把謝笙換成面對著他,倒坐在馬上的模樣。
“府里人多口雜,這件事不宜太多人知道內情,我便一直瞞了下來,”謝侯說完又對李氏道,“說來此事屆時還要夫人多多費心。”
見李氏面上奇怪,謝侯看了看四周光禿禿,沒什么山石樹木可以藏人的環境,才小聲道:“京中情況越發混亂,周尚書當年與皇上有師徒之誼,如今周尚書被太尉設計丟了官職,還判了流放,皇上便讓周尚書往蜀州來了。面上說是知道我為小滿尋一名師,特意送來,其實也是為了保全之意。”
“什么!”李氏失聲驚呼,“周伯伯他竟……這怎么可能!”
謝侯點了點頭,見謝笙面上疑惑,也不把謝笙當做小孩,只揉碎了教導他:“周尚書是你外祖父的同窗,素來交好,乃當世大才。太尉大人是你祖母表兄。”
說起太尉之時,謝侯面上是顯而易見的冷淡:“皇上叫周尚書不去嶺南,而到蜀州,就是想要借著咱們與太尉的親緣,護住周尚書周全。小滿你要記著,等周爺爺來了,你定要好生尊重他。”
“爹娘放心吧,我一定會對周爺爺好的!”
謝侯不過短短兩句,就已經聽得謝笙心驚。周尚書雖不曉得是主管哪一部的事務,總歸已經是半步入閣的人物,如今就這樣說倒就倒了?尤其皇帝特意叫他流放蜀州,就是為了借謝侯復雜的身份護住他。可見此事并非出于皇帝本心。再加上謝侯直言太尉設計,可見這已經是朝野上下公開的秘密,卻無人敢于出頭,就連皇帝也不敢。
“主弱臣強,可不是什么好事……”謝侯嘆息一聲,就要往前行去。
謝笙拉了拉謝侯的衣裳,臉上盡是疑惑:“爹爹,皇上與蜀州相隔這許多路程,怎么就知道爹爹要為我尋老師的事情呢。”
乍然聽來,這不過是謝笙小孩子的童言童語,可就是這一句,讓謝侯如同醍醐灌頂,不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此事休要再提,”謝侯爺打定主意等周尚書到了,一定要對他更加禮遇才行,“夫人,說不得,此番來的不止有周尚書一個。若是可以,不如叫大姐兒與咱們同住,將后院的吊腳樓單獨分隔出來。”
謝侯和李氏商量著周尚書,甚至可能是周尚書一家的安置,謝笙卻沒半點想聽的欲望。他把臉埋在謝侯懷里,大腦一刻都不停歇。
從周尚書這事兒上看,是皇帝無能為力,主弱臣強。可從皇帝遠在京城,就能知道謝侯為自己尋找名師,甚至還不被謝侯發現的情況來看,皇帝絕對沒有表面上表現的這么無害和弱勢。說不得就是在扮豬吃老虎。
好在皇帝因為周尚書這事兒,愿意告訴謝侯,我就是在監視你,現在你可以為我所用了。這是蜜糖還是毒藥,還有待考究。
謝笙聽見似乎遠處有人聲傳來,探出頭瞇著眼看了看:“爹,那邊是誰,怎么這時候入了棧道?”
第5章 親緣
兩岸山壁相對而立,其鑿如利劍劈成,幾不能容人落腳,卻從山巖夾縫之中,斜生出一樹桃花。
“老爺您瞧,若是在京中,咱們如何能見到這樣的桃花,往日你常嫌棄我愛桃花艷骨,焉知如今這樹不比百年蒼松?”說話的是一荊釵布裙的婦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背著布包,臉上帶著風霜,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寧靜,此時正真心為這一樹偶然所見的桃花心喜。
被她稱為老爺的人比她身量略高一些,面帶長須,神色萎靡不振,此時他看著那樹桃花口中喃喃:“絕處桃花,可見定是天不絕你我。”
聽他這么一說,那婦人鼻子一酸,罵道:“只看個花,也值當你想到這么多?既然離了京中,你日后便安心只做個夫子便是。”
卻原來這二人便是被流放蜀州的周尚書夫婦,因皇帝擔憂太尉會對二人痛下殺手,特意安排二人早早離京,再用暗衛扮做二人模樣,才叫他們一路安穩到了蜀州。也虧得如今春暖花開,他們可以日夜趕路,不必像謝笙、李氏當年一般,將將過了夏至便上路,每日里只有清早與傍晚時分才能上路,明明快馬不過半旬,卻叫李氏走了足足三月。
周夫人勸慰丈夫道:“那定邊侯老夫人是太尉之妹,可茹娘卻是咱們從小看著長大的。皇上既然叫你我來蜀州,必然是看得定邊侯與他母親不是一路之人。”
周尚書強撐著笑意點了點頭,牽住老妻的手。其實還有一點他不曾告訴夫人,當初他為了救還是皇子的皇上,傷了身子,以至于終身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又是個父母皆無,沒甚親族的孤寡之人此番出京之前,皇上便特意告知他,說李氏之子是個可造之材,日后當可為他夫妻二人養老送終。
兩歲多的孩子,能看出什么來,話中深意不過是在養老送終上。周尚書心知,一切不過是因為謝侯身份特殊,可以在現在這個時間護住他與老妻,而李茹娘是老友親女,也是他與妻子看著長大的孩子,且妻子與李家還連過親。在這樣一個時候,也只得有李茹娘在的謝家有這個膽量和魄力愿意留下他和老妻。
周尚書,現在應該叫周老爺子。他看著老妻的面容深深的嘆了口氣,讓李氏之子奉養之事還是先莫要告訴老妻,還是得他先考教那孩子一番,明悉了那孩子的脾氣秉性之后,才能再做考慮。
“夫人說得是,”周老爺子打定了主意,連精氣神都好了不少,他看了一眼那桃花,調侃老妻道,“不若日后,你我居所之旁盡皆種滿桃花如何?”
“呸,你以為你是晉中武陵人嗎,”周夫人面上顯出些少女嬌俏,“若是我當真種了桃林,你就敢等桃子熟了都用來下酒,不解風雅。分明賦做得有模有樣,偏偏詩詞一道半點不通,全然匠氣,叫你去教茹娘的寶貝兒子,我還怕你教壞了他。”
“那邊可是周伯伯,周伯母?”
周氏夫妻正在互相打趣,冷不丁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棧道懸于絕壁之上,前后無人,周氏夫妻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直到李氏又重復了第二遍,兩人才注意到對面山崖頂上似乎有人在。
“可是茹娘?”周夫人原以為要到了蜀州城中才能見到李氏,沒料想竟在此處棧道遇上,一時激動得手抖顫了起來。
這頭李氏聽得那邊確認,當即落了淚,拉著謝侯的衣袖,哽咽了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侯、侯爺,咱們快過去。”
謝侯見李氏突然哭了,被嚇得不輕,也顧不得兩個孩子就在一旁,直接把李氏摟進了懷里細聲安慰。
謝笙在旁邊看著,眼珠子一轉,對著那邊喊道:“周祖父周祖母好,我是小滿,我娘看見您們太高興了,正哭著呢,您們別擔心,我們馬上就過來接您們!”
周夫人聽見謝笙這叫法心里又驚又喜,扭頭就和周老爺子道:“你瞧這孩子,多機靈。他叫小滿呢,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名字,楊氏那個老虔婆,就算是給咱們小滿定了笙歌之名又能如何,還不是壓不住咱們小滿的福氣。說什么族譜上排著的順序,誰信吶!”
周老爺子見謝笙不過一句話,就把自家夫人的心給勾走了,心里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過她自己也不否認,聽見謝笙叫他周祖父,他心里也歡喜的很:“得了得了,你光顧著和我說話,倒把小滿給晾在一邊了,茹娘也是……哎,都是好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