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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團省委組織的30個優秀青年支教活動出發前的“誓師會”上,齊云在主席臺上突然當眾宣布要退出這個國家項目、轉而參加一個民間機構的支教活動后,與會領導都大為意外震驚。因為團省委的這個項目在省內頗有影響,最初開展的時候省委班子的幾個主要領導都出過面、一直以來也十分關懷。團省委書記不知齊云是從哪吃到了熊心豹子膽,更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發了一會兒呆,卻也只得無奈站起來走上主席臺發言,說反正都是為祖國的支教事業奉獻青春,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嘛!書記一邊如此說,一邊用余光去脧坐臺側的齊主任的面色,齊主任面若深潭,看不出什么端倪。
書記關切地問齊云要去支教的是什么地方,當齊云脫口說出那個國家貧困縣的名字后,在臺下一片雖輕但持續的驚詫聲中,書記似乎有所領悟,帶頭鼓掌,表揚齊云初生牛犢不畏虎的膽量和勇氣。
在大家懷著不解但十分響亮的掌聲中,齊云嘴角含笑,深深地對著觀眾席鞠了一躬,從容地退下臺去。
會議結束后齊云單位有半天假,齊云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家,看一眼端坐在門對面沙發上一動不動的母親,知道必將有風暴降臨,縮頭縮腦地進了家門。
母親掃了齊云一眼,不知道是否對她已經瀕臨絕望的緣故,竟意外的沒有訓斥。可這種沉默,讓齊云心虛地就想起“黎明前的黑暗”幾個字來。
父親隨后跨進家門,顯然也是為了齊云今天的事而推辭了下午的工作。母親一見父親卻嘮叨起來,口口聲聲說就是因為父親一向慣著齊云,慣得她現在無法無天,隨隨便便自己就敢拿這么大的主意。
父親也又皺眉又搖頭,滿臉無奈和不解,
“云云,這到底怎么回事?”
齊云還沒來得及開口,母親又心急地插言:
“老齊啊,你得托人想想辦法,云云嬌生慣養,那個鬼地方哪里是她去的?”
“事已至此,我能有什么辦法?”父親苦笑道:“十有八九,譚書記還以為是咱家憋著額外要云云出什么大風頭、特意設計呢,你沒見他當眾表揚了齊云,幾十個與會省領導還給鼓了半天掌!現在騎虎難下,想撤都難!”
母親惶急:“怎么就會這樣了?”
氣急之下轉頭審問齊云:“從哪兒突然間冒出來的什么民間助學組織?你是怎么和他們聯系上的?”
齊云低頭坐在那里,半天都不發一言,卻有幾分倔強地咬著下唇:
“怎么聯系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真正為國家的助學行動做點事,而不僅僅是作秀。”
母親一下爆發了:“不想作秀你一開始就不要打這個主意!我們開頭都是不同意的,你非要去,依了你,但總歸也是要保障你的未來!你一聲不吭就又改了主意,這洋相出得全省委大院個個知道——你眼里到底還有沒有我們這對父母?”
她想了又想,終歸沒有辦法,又對父親道:
“老齊,你好歹聯系一下那邊地市一級的人,在城里隨便給安排一個什么學校,混兩年了事。”
聽到這個父親卻突然像被蜂蜇了似的,眉頭緊皺,說:
“那個地方的領導班子……不熟悉,不如不去攀!”
母親眉頭緊皺,還想說父親什么,卻聽見門鈴響。她剛才把芹姨打發出去買菜,這會兒不得不親自去開門,忙里偷閑還抽空瞪了一眼齊云。
門開了,洪箭笑容可掬、一臉恭敬地站在門口。
母親略收斂了幾分情緒,讓洪箭進門,邊對他說:
“箭兒,你來得正好。你云云妹妹不知抽什么瘋,放著齊叔叔安排好的支教學校不去,卻不知怎么和什么民間支教機構搭上了,現在就要擅自行動,你說她一個女孩子,這樣多不安全啊——你們都是年輕人,快幫我們勸勸她,現在她大了,我們說什么都不聽。但她從小卻聽你的,或許你說話能管用。”
洪箭看一眼齊云,對著正眼巴巴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齊云母親鞠了個半躬。
“朱阿姨,都是我不好。”
話一出口,別說齊云父母驚訝地瞪圓了眼,就連齊云也微張了嘴望著他,不解他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洪箭說:“云云妹和民間助學機構之間的聯系,是我牽的線。”
母親愕然問:“為什么?”
說罷還無意識地轉頭看齊云,似欲求證。齊云怔怔的,想到洪箭這句話倒不是假的,下意識地點點頭。
父親怔了怔,問:“怎么,你覺得團省委安排的學校不好么?”
“倒也說不上不好,不過離新時代年輕支教教師的典范尚有一定距離,”洪箭侃侃而談,“如果作為新時代年輕支教教師的典范,必須到最苦最艱難的地方,這樣事例才足夠典型。”
父親眉毛一跳,站起來踱了幾步,自言自語一般說:
“你希望從云云身上挖掘到典型事例?可是……云云從小可以說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只怕……太揠苗助長了。”
洪箭不置可否。母親這次卻頗不領洪箭的情:
“你叔叔說得沒錯。更何況云云是女孩子,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到那樣的深山老林里本就危險,民間機構又沒有足夠的能力保障她——不行不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洪箭欠了欠身:“朱阿姨,我正準備告訴您:正好這半年間,我在云云支教所屬的地級市有工作任務,會常來常往。”
“你?”母親驚奇地看看洪箭,又轉過臉去看看齊云,不可置信地問:“你們……”
洪箭微微一笑,向前一步站到齊云身邊,說:
“我會照顧云云妹的。”
“你們如果……相互有好感,我們也是開明家庭,兒女的事情都任憑自己作主,我們大人不但不干涉,相反還是樂見其成的……你們,真沒必要非跑到那荒山野嶺去啊。”
母親情急之下,顧不上措詞有些不當。洪箭臉上的笑意益濃,深深的酒渦似乎馬上就有美酒溢出:
“既然兒女的事情都任憑自己作主,那么阿姨您就讓云云自己決定吧……有我照顧她,您就放心好了!”
母親當然是不放心的,但暫時看在洪箭面上,沒有再發作下去。不過還是一番委婉的審訊,詢問洪箭這半年去那個地級市做什么,是社有什么采訪任務?還是下基層鍛煉、今后另有打算?對這些問題洪箭大擺無敵龍門神功,哼哼哈哈語焉不詳,搞得母親沒好氣,半真半假地來了一句:“箭兒你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從小主意就大,又是鋸嘴葫蘆,什么事都不和我們大人商量,你看,現在云云也學了你這毛病。”
齊云在一旁吐吐舌頭,探頭看了看洪箭的臉色,還好他面不改色,始終維持著真摯的賠罪笑臉。
母親又擔心起別的事。目光在洪箭和齊云兩人的臉上來回穿梭,旁敲側擊地說中國女孩文靜內向,不比外國鬼妹。洪誓言之鑿鑿說必定把齊云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照顧有加,只差詛咒發誓。鬧得母親又訕訕的,半響才淡淡說一句:“當親妹妹那倒也不必了”。
又叮囑齊云,女孩子要自尊自愛。齊云諾諾的答應著,見母親的話題已轉了火力,不再一味盯著她擅自改變支教計劃的事了,又是得意,又覺得好笑,緊緊的咬著下唇。
不知洪箭是否發現了她的表情異樣,笑著對母親說:
“我和云云妹妹出去走一走。”
母親想了半天,才無奈地說:
“也好吧。她社會閱歷太淺,該注意什么,你也趁這機會對她囑咐囑咐。”
洪箭開的切諾基拐上了郊外的一條柏油路,駛出約莫半小時,兩邊路旁是相對兩排筆直齊整的白楊樹。
洪箭一直沉默著,齊云也不知該說什么,默默地望著車窗外一路倒退的風景。
“阿箭哥,”由于心虛,等她終于開口時,拖著撒嬌似的長音:“那個……謝謝你。”
“謝什么?”洪箭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閑閑地問。
“今天的事……”齊云鼓足勇氣才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幫你什么?”
洪箭車頭一拐,進了一個濃蔭密布的靜謐的院落。他將車停在那里。
“幫我在我媽面前圓謊呀!”齊云眨巴著眼睛:“如果不是你,我媽根本不可能同意的。”
“你和民間支教機構之間,的確是我牽的線,我這個人從不說謊。”洪箭淡淡地說:
“至于以后,如果能從你身上挖掘出采訪價值來,當然對我的工作有利;如果挖掘不出來,也只能怪你自己不爭氣,總之去支教的是你不是我,吃癟也罷受苦也罷,我做這個買賣反正是不會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