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信!你來看這兒,”他指著枕頭上一只黑色的小甲蟲樣的物什,說:“比起小強來,你可能更需要擔心的是這個。”
齊云湊過頭來一看,不過是一個小米粒大小、貌似瓢蟲而遍體烏黑的小蟲,看著它那慢吞吞、傻乎乎的模樣,齊云從鼻孔里哼出一聲。
“這是什么東西?有什么好怕的!”
洪箭站起來,拍拍身子,
“要說也沒什么可怕的。只不過呢,小強雖然有可能在睡覺的時候不小心迷了路、爬到你的鼻孔里到此一游,不過在你倆都清醒的時候,彼此相安無事的可能性還是大一些。而這種小蟲雖然長得貌不驚人,卻是會吸人血的……”
話音未落,齊云已是緊張地再次抓緊洪箭的衣角,拖著哭腔問他:
“吸……人血?”
“是啊,不過也沒有多厲害,被吸了之后也不過就是像被蚊子叮了似的起一個包、癢幾天。但是這家伙胃口比蚊子大,一只蚊子叮你一口、頂多兩口也就酒足飯飽了,這種家伙一晚上能叮你十幾回,白天消化消化,第二天晚上還能再來饕餮……哦,對了,它還會把卵排到你的衣服上,這樣你走遍天涯海角,都會帶著它的子子孫孫……”
“啊——”齊云強撐著的精神終于崩潰,把頭埋在洪箭的肘彎里發出歇斯底里的叫喊:“這是什么?這倒底是什么東西?”
“學名椿象,俗名叫臭蟲。”洪箭說完,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臂向回抽了抽。估計是她的反應太為驚人,洪箭只好耐著性子安慰:
“沒事兒,你也別太怕了。只要現在去找前臺,讓他們用艾草給你房間熏一熏,枕頭被單都拿出去用熱水燙過、晾干,到晚上回來蓋,至少我保證今天晚上蟲子們不會出來肆虐,打擾你的睡眠。”
齊云微張著嘴唇,呆呆地愣在了那里,手還牢牢地抓著洪箭的胳膊。洪箭滿以為她會要求換旅店或者索性拒絕睡覺,可是齊云只是站在那里想了想,緊皺著的眉頭慢慢松開了,真心贊許地搖晃著洪箭的手,
“阿箭哥,你真有辦法耶。好吧,就按你說的,不過我們得早點找酒店說這件事。要開水燙又要晾干,一下午的時間緊緊張張!還要找艾草……他們會有這東西嗎?”
“應該會有吧,”洪箭的語氣并不肯定:“希望這個旅店,不是頭一回碰到咱們這種‘矯情’的客人。”
幸好,當他們跟那位中年發福的“酒店前臺”陳述了他們的要求后,大嬸雖然對他們耽誤自己打毛衣的挑剔之舉流露出些微的不滿神色,但總的來說還好,她一拉自己抽屜,就找出了半包干枯了的艾葉,之后又站起身來,探著半截身子對著樓道扯著嗓子大叫“小李,小李!又死到麻將桌上了?”
看著齊云驚呆的目光,大嬸愛搭不理地說一句:“叫服務員替你們昨天剛洗曬的被單。”
“謝謝!”齊云無比謙遜,臉上笑開了一朵花。看來這個縣城小旅館,“矯情”的客人還真不止一個。誰說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困難重重來的?衛生意識的提高已經充分說明了廣大人民群眾正在覺醒當中。
因為前面那幾出,所以當齊云和洪箭并肩坐在“食堂”里時,目睹油膩膩的桌子上盯滿了碩大的綠頭蒼蠅,雖然每個餐桌上面都懸著一只簡易的塑料“風扇”在不停地扇風驅趕,但這些蒼蠅仿佛全然不以為意,又像是早已習慣了、甚至很享受這風涼似的狀況時,齊云并沒有再一次抓住洪箭胳膊大呼小叫。
非但如此,她還仔仔細細地伏下身子,“研究”起那些蒼蠅來:
“阿箭哥,你說都十月底了,這里的蒼蠅怎么還這么生龍活虎?要我說,我們應該抓十幾只送到北京中科院去讓科學家們研究研究,肯定能從中提取出什么長壽基因來。”
“你科技興國的意識還真強。”洪箭哼一聲,將兩碗牛肉面分別放到自己和齊云的面前。
齊云看了一眼那兩碗飄著肥肉塊和大油花兒的“牛肉面”,再想掩飾,胃里也使勁地翻騰了一下,她一指面條:
“你也不差吧。看你點的這兩碗面,不像人吃的,倒像是專門生產來喂轉基因動物。”
洪箭挑了一筷子面,竟然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不用夸我,主要是菜單上只有這一種面。”
看著齊云無語問蒼天的表情,洪箭眉頭微皺:
“一看你就沒見過世面,沒聽說嗎?真正牛氣的私房菜館,都是做什么、顧客吃什么的,只有那種普羅大眾光顧的小館子才接受點菜。”
“我就是普羅大眾,我只要普羅大眾就行了,”齊云拿起筷子挑了一下面條,立即被上面那層肥膩膩的東西惡心得放下了,賭氣說:“我不餓,總行了吧?”
“是誰剛才說前心貼后背來著?又是誰剛才說要大大地干掉他滿三碗?”洪箭大口大口吃面條,“你不餓,當然行!反正我是餓了。”
齊云的胃發出微弱地咕嚕聲。她絕望地駝著背,壓著胃好讓它的動靜不那么明顯,看著洪箭呼嚕嚕吃得好香,不禁帶著一絲惡意恨恨地說:
“慢點吃!別噎死了你!”
沒一會兒洪箭那邊一碗面條就下了肚,他招呼老板給盛碗面湯,然后放下筷子,對齊云說了聲“你等著”,就跑出門外,一溜煙不見影了。
齊云貼著碗邊兒,慢慢啜著老板端上來的面湯,一邊等待著洪箭回來。這家伙,把本青春美少女一個人丟在這油漬麻花的黑店里他也放心?齊云不禁朝天空的方向翻了一個白眼——親愛的大叔啊!虧您平時也算得上目光如炬,這次怎么走了眼,挺放心似的把我托附給這樣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散仙游俠了?您瞧瞧這位同志,一點也不惜香憐玉,真是白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浸淫了那么多年了!
等過了很久,洪箭捧著六只金燦燦、軟乎乎的柿子走進小飯館,齊云差點沒“烏拉”一聲跳起來,先前的不滿也在頃刻間煙消云散,齊云喜悅地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真有你的!哪兒買的柿子?”
“哪有地方買呀?是斜對面浴池的老板娘捂熟了留給人家兒子吃的。”洪箭慢條斯理地說:“不過他兒子今天不想吃。正好便宜了我。”
齊云小臉頓時又皺得像核桃,“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這么多柿子,你能全吃光吧?”
“怎么不能?幾個柿子而已。”洪箭云淡風清地說。
齊云氣得推開桌子,“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去買。”
洪箭坐在桌前抽了一支煙,看到齊云垂頭喪氣地又轉回來了,歪著嘴角笑了一下,沒說什么。
齊云坐在桌子邊,愁眉苦臉對著油乎乎的面條,目光偷偷地往洪箭面前擺著六只小柿子上溜,臉上分明寫著“垂涎三尺”四個大字。
洪箭咳嗽一聲,把把齊云面條里那層油乎乎的湯底都倒在她喝面湯剩下的空碗里,她的碗里只剩下了干干的面條。
“我和你打個賭,要是你能把這些面條吃光,柿子我愿意免費轉讓給你三個。”
齊云掃了一眼桌上金黃可愛的柿子,饞蟲都快爬出來了。又打量碗里的面條,沒有了那些油湯的浸泡,顏色看起來還算潔白,雖然不能說逗人食欲,還可以肯定沒滋沒味的,可是反倒不像一端上來時那樣讓齊云捏著鼻子欲嘔了。
她還抱著一絲希望哼唧:“這樣好不好,你先給我柿子!吃完我保證干掉這碗面……哼哼,你們西方人不總說生命無常,先吃甜點嘛!”
“誰們西方人?”洪箭毫不留情地在齊云頭上敲了一記:“再說了,空肚子你也敢吃柿子,也不怕膽結石。”
齊云雖還在腹誹,卻也知道沒什么討價還價的余地了。于是乖乖地把面條碗拉到自己面前。說實話,去掉上面那層油乎乎的東西,面條的味道雖然寡淡,卻絕不至于難以下咽,甚至多吃兩口,還品出一股糧食的清香來。不過齊云也不確定,這股清香是否來源于自己太餓而產生的幻覺。總之她連忙三兩口掃光了面條,手貪饞地向柿子伸去。
洪箭竟然又叫了一碗面,這次他吃得較慢,齊云忍不住惡意,嘴賤地說了一句:
“你吃飯習慣可真好,細嚼慢咽的。”
洪箭抬起眼皮看一眼齊云,半點沒動氣,一句話讓她馬上就敗倒胃口:
“吃完飯領你去看看對面的浴池,估計將來你到村里是沒有什么衛浴設備了,要洗個像樣的澡還得到這兒來。”
“啊?”齊云的小臉瞬間就皺成了柿餅。她雖然不像她當醫生的媽媽那樣潔癖,但好歹也是干凈整潔散發著迷人香氣的美少女!村里沒地方洗澡?洗澡要到這破縣城來跟很多人一起擠公用浴池?這個噩耗對她來說可要比缺吃少喝、睡覺還需要先洗燙床單更嚴重得多了。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她使勁搖著洪箭的胳膊,像要把這個她不能接受的事實搖散,“告訴我,你是開玩笑的,告訴我啊,阿箭哥。”
洪箭不說話,只是臉色溫和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齊云沮喪地坐回自己的長條凳上。她寧可洪箭繼續不懷好意地譏諷挖苦打擊她,那樣的話至少說明他的話帶有少許夸張的成份。可是現在洪箭臉上的這種……溫和中透著一絲鼓勵的神色,怎么說呢,分明就是那種紅巖渣滓洞時,革命戰友們送別即將被押赴刑場的同志們的那種夾雜著同情與惋惜、深深勉勵又愛莫能助的目光!
齊云已經徹底絕望了,卻突然油然而生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壯來。嘁!不就是不能洗澡嗎?又不是要她去死!就算是真像江姐一樣英勇就義、不也應該發表一番就義演講的嗎?何況是她齊云乎?輸人不輸陣、輸陣不輸嘴,才是她一向奉若神明的十字真言。
于是齊云端起洪箭那邊桌上擺的面湯,用一種宣誓般的深沉口吻說:
“如果這里發達如美國、法制健全如新加坡、人們安逸如倫敦,那我干嗎來了?我來了,不就是因為這里不好、吃不上飯、洗不了澡、孩子念不起書,我才發誓要拋灑我的青春熱血、才發誓要改變這一切的嗎?”
說完,她端著那碗面湯一飲而盡。放下碗,望著小店門外蒼遠的天空,嘆息道:
“風蕭蕭兮易水寒,烈女一來兮——就沒打算還!”
洪箭掃了一眼見了底的湯碗,嘴角抽抽了一下,揚聲道:
“老板,再幫我晾一碗面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