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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箭被一股腐壞的爛菜幫子的味道嗆得打了一個噴嚏，隨后就恢復(fù)了神志。他環(huán)顧了一下自己身處的地方：在極其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得見地上稀稀拉拉的扔著的爛菜葉子，和角落里堆著一小垛紅薯，四周沒有風(fēng)雪的聲音，嚴(yán)寒卻比在雪里更加刺骨。

這好像是被丟到了誰家的菜窖里，洪箭苦笑著想。他伸展了一下僵直酸痛的脖頸，牽動的傷處使他痛得皺眉，忍不住輕輕“嘶”一聲，卻聽見角落傳來若有似無的一聲笑。

洪箭向發(fā)聲的地方看過去，一雙大眼睛在黑暗里也亮晶晶的，正抱膝坐在墻角，不無關(guān)切地望著他的，不是齊云又是誰？

洪箭“唉”了一聲，向后仰靠在墻角。原來她也被捉進來了，那自己這一番苦可算是白受了。可是也不知道為什么，得知她也在這里，竟也有種淡淡的慰籍之感。

他仰著頭閉目養(yǎng)神，問齊云：

“哎，我說，你不會是自己又跑回來了吧，瞎丫頭去了哪兒？”

齊云“嗤”地輕笑了一聲，“怎么可能呢？還不是被他們抓來的——你擋不住他們，我和瞎丫頭又能跑多遠(yuǎn)……然后，他們就把我扔到這兒來了，至于瞎丫頭現(xiàn)在怎么樣，我可是不曉得了，不過那畢竟是他們村的媳婦兒，還指著她將來生兒育女，怎么也不至于要她的命。”

洪箭微感發(fā)窘，面孔火辣辣的，他睜開眼，注視著齊云的面孔。這會兒他的眼睛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黑暗，看到齊云輪廓姣好的一張臉龐竟也帶傷，嘴角腫起老高，不由得起了幾分火氣。

“******，竟然連女人也打！算什么東西！”

聽到他胡亂地也不知在罵誰，齊云竟然笑得十分歡暢：“他們這些人如果懂什么紳士風(fēng)度，哪里還會做購買拐賣來婦女的事。”

洪箭忍不住也笑了起來，笑過之后卻感覺一陣慚愧，柔聲道：

“小云，讓你受苦了。”

齊云滿不在乎地擺擺頭，“阿箭哥，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就說過吧？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會害怕。”

洪箭當(dāng)然記得。大概是他十來歲、她五六歲的年紀(jì)吧，兩個大人眼里讓人放心的好孩子，卻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放學(xué)后偷偷鉆進了家屬大院地下的防空洞。防空洞里敝舊、曲折，當(dāng)然也黑暗，他們點著蠟燭、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混雜著恐懼的快感刺激著他們小小的心，卻猛然發(fā)現(xiàn)找不到回頭的路。

差不多也是同樣的黑暗吧，他肩頭背負(fù)著已經(jīng)走不動路的她，手里的蠟燭燃得只剩下一截短短的尾巴，心里既懊惱為什么進來的時候不把爸爸常壓在床頭左側(cè)的手電筒偷出來照亮，又擔(dān)心萬一很久都找不到路、回家太晚了，他該怎么去面對齊叔叔和阿姨兩人。那時的他遠(yuǎn)沒有現(xiàn)在膽大，少年的心里充斥著亂七八糟的懊悔和害怕。就在這樣的時候，聽見她在他的肩頭呢喃著說了一句：

“阿箭哥，只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會害怕。”

這句話讓他胸中頓時涌起了萬丈豪情，覺得自己不再只是個單薄的少年，而是一個男人，一個理應(yīng)挺胸抬頭的男人。

當(dāng)天，憑著這一句短短的激勵，洪箭果然勇氣頓生，背著齊云走出了那個被黑暗和恐懼包圍的防空洞……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他走遍了大半個世界，無論體力還是智力都強大出眾，甚至還有著不錯的社會地位和人脈，可是他卻突然不確定，自己真的能承擔(dān)得起一個女孩天真的信任，承擔(dān)得起她不問因由又毫無保留的相托付。

他的心底刮過一陣微涼的風(fēng)。一個人畢竟是一個人，就算你能走得更高更遠(yuǎn)又怎么樣？就像現(xiàn)在這樣，一群普通農(nóng)民的蠻力，仍然足夠讓人手足無措。更何況還有命運……如果他倆必須被命運愛捉弄人的一雙手隔開又怎么辦？俄狄浦斯不是不強大也不是沒勇氣，可是誰又能抗拒得了塵世轉(zhuǎn)變的面孔那只翻云覆雨的大手呢？

他有片刻的沉默，低頭思考著他們的處境，卻聽到齊云又輕輕地說：

“剛才我很害怕，你一直也不醒過來，我只好一直抓著你的手，摸著你的手還是軟的、熱的，才算有點放心。”

洪箭啼笑皆非，卻不敢往深里去想，只咳一聲說：

“我們是得想想辦法，看咱們怎么從這里脫身？要不不但救不出瞎丫頭，再過幾天恐怕連你也要賠進去給他們這里的單身漢做媳婦了。”

齊云“哼”一聲跳起來，看來她傷得不重，尚能一躍而起，搖頭晃腦地說，

“我倒想了個辦法，不知道靈不靈……嘻嘻，試試看吧！”

洪箭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她就已經(jīng)撲到地窖唯一的一扇向上開的窗前，邊捶著墻壁邊扯著嗓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