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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箭帶著齊云,坐著小小的“摩的”在地市里胡亂兜了數個圈子,還到長途汽車站擁擠的人群里擠了半個多小時,從前門上了長途汽車,又悄悄從后門溜下來,最后躲到地市的一間小旅館里。【ㄨ】
洪箭打開電腦開始寫通稿,齊云幫不上什么忙,只剩下暗暗地著急的份兒。
本來齊云是主張回J市再寫稿的,別的不說,就L縣這貼著粉紅色壁紙、地板污穢曖昧不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腥甜的腐敗氣息的小旅館就讓人受夠了,可是洪箭說:他必須馬上把稿子寫出來,然后找個網吧將稿子發給北京總社,讓他們盡快將稿子排印,如此才能確保他們前面所有的努力不會付諸東流——而且,洪箭還說,他已經對外放出消息,說他和齊云已經離開L縣往J市去了,所以,如果真有打他們主意的人,現在應該隱匿在L縣通向J市的公路上,所以他們更得留下來,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
齊云還記得洪箭皺著眉的樣子,他憂慮地說:“如果不快點寫出來,哪怕拖延一點時間,就有可能被‘關心’,稿子就會發不出來。”
“可是,為什么呀?”齊云不服氣地問,“不是說中通社是黨和人民的耳目嗎?我們揭露這件事,也是匡扶正義呀,花的根有病了,不把蟲子挖出來把病治了,花就會枯萎的呀。”
洪箭贊許地點點頭,“你說的固然不錯,可是你別忘了,辦報紙的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人所具有的弱點。中通社雖然是靠國家撥款養活,可是作為一家大型機構,下面還設有不少直屬于事業單位和直屬企業的存在,至于那些掛靠的非直屬企業則更多。那些企業的老板們往往是憑借在社內具備相當‘瓷實’的關系網絡才得以在中通社下面分一杯羹,表面看著風光,可是他們沒有國家撥款,要自負贏虧,就不得不擔心錢的問題,甚至,每個人手下還有一大堆人等著他拉廣告來養活……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今天的記者,早已經沒有了前輩新聞人和我們當初入行時的光榮感和使命感,動不動就坐上被告席的我們,在那些強勢的政府官員眼里只不過是名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的小‘小記’罷了。”
兩人除了初進旅館時簡單的交流之外,便再沒有時間說話。為了謹慎起見,連吃飯都是一切從簡,桶裝方便面和兩根火腿腸就打發了一餐。這倒不算什么,齊云經過更苦的日子,可是在等待洪箭寫出長篇通迅稿時,那種不得不悶聲不響的百無聊賴,還有擔心才是最難熬的。
齊云坐在旅館小小的窗口邊,抹掉窗上的水汽,透過被刮花的窗玻璃和窗上粘的說不清是什么的污穢,看到外面飄飄灑灑落著雨加雪的小巷,和小巷里穿行的蕓蕓眾生。這幾天的天氣已不算是頂冷了,雖然還沒到舊歷年,卻隱隱透出些微春天來臨之前的暖意,由天上灑到巷里的也不再是雪,而是細小的冰晶和雨珠兒,雖說給人的感覺甚至比冬天的雪更加濕冷和易沾人衣,也將小巷的甬道弄得說不出的泥濘和難堪,然而齊云知道,馬上就會天晴,而只要太陽一出來,天氣總歸會一天天地好起來,這污臟的小巷也會變得春光明媚。
齊云回想起這幾天馬不停蹄地奔波忙碌。盛京帝皇夜總會的存在禍害了不少本縣或是鄰縣的年輕女孩,找到幾個并不困難,說服她們作證盡管不容易,但齊云的親和力和三寸不爛之舌也不是蓋的,更何況洪箭那種幾乎是與生俱來的權威感和讓人不由自主就心生信賴的“天賦”就在那里擺著,哪怕和他的身份、職業、學識都沒有關系,他也是個另人一見就覺得他值得相信的人;去省城公證則是照章辦事,自然更沒有什么難度,只是需要等待一些時間罷了。
最難的要數回到陳眉鄉三爻村取證了。像范大叔這樣的村民,對于洪箭、齊云的歸來自是喜出望外,雙手歡迎甚至感恩戴德,然而村里卻并非人人都是如此態度。
正像共產主義先輩們所說:無產階級最是無所畏懼。所以,敢去政府門前鬧的那些痛失家園的村民們,他們自身可以說都一窮二白,在村里也都沒有任何根基或后臺,正因為如此,他們才不占有任何既得利益。這些人雖能毫不畏懼給洪箭和齊云出證詞,可是畢竟受文化程度和他們在村里的地位所限,提供的證詞往往顛三倒四,常有讓人不知所云之嫌。更重要的是,他們對當年強制拆遷的一些雞飛狗跳的細節固然是記之甚清,可是重要關節,譬如當年是否曾見過政府下發的拆遷證書等,則是眾說紛耘,誰也講不清楚。
洪箭和齊云一商量,決定要謹慎選擇在村里接觸的對象,這件事情既要速戰速決,又必須避免打草驚蛇。所以他們很快地鎖定了目標:主攻拆遷時在位的老村長一人。
齊云數年做公務員的經驗告訴她:越是基層干部,就越是滑溜、世故、見風使舵,而他們接觸的這個小村長,就是再典型不過的例子。齊云他們一連兩天找到村長辦公室,都吃了閉門羹,第三次則更為蹊蹺,明明在門外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還聽見村長在里面和婦女主任說話的聲音,可一敲門,里面頓時就噤聲,他們耐住性子敲了10分鐘,才有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大嬸出來開了門。
洪箭出示了自己的記者證,中年大嬸倒也沒懷疑,略掃了一眼就用帶著濃重當地口音的普通話問他們,有什么事。
洪箭說要找村長,大嬸眼皮也不抬,只哼了一句:
“村長沒在家呀!”
“說什么沒在家?我們明明……”齊云忍不住有些光火,就算是諸葛亮,劉備不過是三顧茅蘆也請到了,他們想見個小小的三爻村長,難道就這樣難?
洪箭制止了齊云的怒氣,和顏悅色地對大嬸說:
“大姐,算上今天,我們已經是第三回來了。這大雪天的,連口水都沒地方喝,要不您看……”
洪箭沒說想進村長辦公室里等,可是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也不知是洪箭那樣人模狗樣的記者證產生了作用,還是農村大嬸就是容易對這種看起來黝黑憨厚的后生產生好感,反正大嬸略為猶豫了一下,就半側過身讓他們進屋。
齊云一馬當先沖了進去,村長辦公室是沒有院落,一共就是里外間的兩間套房,她倒要看看,那個剛才還在里面說話的大活人,難道睡意就能人間蒸發了不成?
待闖進屋去,她才傻了眼。眼前的這個辦公室裝潢頗為簡單,除了一把木頭桌子和兩把木頭椅子之外,就是屋子中間生著一只蜂窩煤的爐子,爐膛里傳出的烤地瓜干的香氣漫了滿屋,可就是沒有一個人影。
里間的小屋更小,陳設僅有一張靠著窗擺的單人床,床下和屋里都干干凈凈的,絕無可能藏得下一個哪怕身材再瘦小的成年男人。齊云剎時看得呆住,納悶不已地尋思,這到底是出了什么鬼?
洪箭跟在齊云后頭進了屋,腳后跟還沒踏著屋里的地面,突然就一臉古怪的表情。
他向大嬸拱了拱手,又回過頭來遞給齊云一個眼神,
“不好意思,我出去方便一下。”
說完,還沒等她倆反應過來,整個人就消失不見。齊云起先覺得好笑,在她眼中的洪箭一直是正經嚴肅,有幾分“端著的”,她連想像都沒有想像過洪箭也有內急得顧不得儀表風度的時候,才剛抿嘴一笑,她卻突然覺得有點什么地方不太對勁。
就這一愣神兒的功夫,齊云聽見洪箭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老哥,您……也在這墻根……方便?”
齊云再也忍不住,“撲噗”一聲就笑了出來。她畢竟還是“戰斗經驗”不夠豐富,她怎么就沒想到,村長怎么也不可能在這幾秒鐘內“消失”,唯一的可能性,不過是趁他們在門口和中年大嬸對話的空當兒,偷偷翻里屋的窗子溜出去。
洪箭一進門看見屋里沒人,就迅速做出反應。只要他再遲一步,老村長這條鲇魚一準兒就又溜走了。
一陣淅淅瀝瀝的聲音過后,洪箭和村長一前一后地回了屋。洪箭臉上的表情既可以理解為及時將腎臟釋放排空的輕松表情,也可理解為“揪”住目標的得意之色,齊云從他昂首挺胸進屋起就一直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想看看這個家伙使用這種簡直可以說是“雞鳴狗盜”的方法,就算目的有多正義,又是不是一點也不會臉紅?沒想到結果還真就另她失望。齊云轉過臉去,不由恨恨地想,也許這家伙的膚色真的太黑了,就算臉紅,也不可能看得出來。
跟在洪箭身后進屋的村長卻一臉的尷尬,以及抑止不住地微露緊張之色,他搓著手請齊云和洪箭就坐,態度良好而恭謹,卻滴水不漏。
“您問我那時候見沒見過拆遷的紅頭文件啊?這個嘛……”
齊云的一雙眼睛里,現在只看見老村長一開一合的嘴唇,她緊張得額頭都微微出了汗。沒錯,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也是決定她父親是否犯罪這件事的重中之重……沒想到的是,老村長吐出了一句讓她啼笑皆非的話:
“見過還是沒見過呢……我老了,腦筋糊涂,事情又過去幾年了……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這算什么回答?齊云不是一個兇悍的人,平時也可以說是尊老愛幼,此時卻有種忍不住沖上前去猛踢老村長一腳的沖動。還好,這樣荒誕的念頭只是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個個兒,就被她自己及時叫停了。
她在心里為自己打氣,她是誰?她是心懷孤勇一往無前的女斗士!而且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在這一點上,她并不比洪箭遜色。洪箭既然能“迂回包抄”、破了“對手”的迷魂陣,她難道就不能頂著白眼和敷衍,和這位村長大爺死磕到底?
父親落馬轉眼已經一年有余,她齊云什么樣的眼神沒見過、什么樣酸溜溜的話沒聽習慣?一年多撥了毛的鳳凰不如雞的生活,她總不能白白受了這份苦。
可是,無論她怎么軟磨硬泡,講大道理也好,撒嬌裝癡也好,循循善誘也好,暗藏機鋒地威脅也好,村長的回答都始終如一:記不清了。老村長似乎并不介意和齊云這樣一個花朵般嬌滴滴的城里女孩聊天,何況鑒于洪箭的身份,他也不愿顯示出對這兩位“貴客”的冷淡,可是事實就是,無論村長說了多少不著邊際的話,有時還有說有笑聊得貌似很熱乎,可是一涉及到關鍵問題村長絕對馬上噤聲,或者悄悄地繞過去,哪怕是話題略為向那個方向沾點邊,村長都會立即不動聲色地引開話題,實在堪稱鐵嘴銅牙、嘆為觀止。
最終齊云也只得懊惱地敗下陣來,不得不承認,和村長這樣在長期的斗爭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的“老兵油子”比,齊云這種新兵不論怎么聰明,也著實太嫩。
在齊云喋喋不休地對村長時而套近乎、時而“威逼利誘”的整個過程中,洪箭一直保持著沉穩之色,不聲不響地坐在齊云身后,面露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直到齊云口干舌燥,無奈地敗北之后,洪箭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戴的運動腕表,方才開了金口:
“時候也不早了,村長,那我們今天就告辭了。明天我們還會來拜訪,現在就和您約下時間,您可一定在百忙之中抽出身來,‘接見’我們啊。”
“哪里哪里,您是大忙人、大貴人,我一個莊戶人家,哪里又有什么百忙?只不過……“村長嘴上雖然客氣,到底也免不了疑惑及惶恐,“不知道您老明天找我,是還有什么事哩?”
“也沒有什么,還不就是這點事兒,只不過今天我這妹妹嘴快,又和您聊得投機,我也不好打斷你們。明天才輪到我,找您了解一下相關情況。您放心,估計我不會占用您這么多時間。”
齊云斜了洪箭一眼,這話里的意思是諷刺她說話羅嗦了?她不由地有幾分遷怒的懊惱,待灰頭土臉地跟著笑微微的洪箭走出村長辦公室,又一路走出三爻村,她終于沒忍住,抬起腿來踢了洪箭一腳。
“你這壞人!不幫人家說話也就算了,還笑話人家!”
“我當然不能說話。”
齊云抬起頭,猜疑地打量著洪箭高深莫測的面孔。
“為什么?”
她問得遲疑,卻有一絲不確定的驚喜,莫非洪箭早已胸有成竹?
“因為,如果我也和你一樣話多的話,”洪箭懶洋洋地抱著手臂說,“對手很快就會看出來,咱們當真已經是黔驢技窮了。”
嚇,這叫什么回答?齊云柳眉倒豎,在洪箭小腿骨方向再補了一腳:
“你才技窮!你才是黔驢!”
洪箭閃身,堪堪避開齊云的暴力攻擊,
“所以我想,還是留點余地的好。留點余地,明天還可以再見面……”
“明天,你有把握嗎?”
齊云理直氣壯地問。好像從記事開始算起,她已經習慣了洪箭的無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