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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身邊的美婦嬌聲笑了起來。
若溪瞪了他一會兒索性松了手,忽而嫣然一笑,對他伸出手腕,用一種半陰半陽的聲音笑嘻嘻的說道,“干嗎在馬路上動手動腳,也不怕人笑你。”
男子顯然沒有想到這個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前一刻還怒氣沖沖,后一秒又嘻嘻的壞笑。薩沙在旁邊抽了口冷氣,用手掩住嘴巴,天!她家主子什么時候在中原還有相好?
四周圍的逛夜市的人已經完全被這副場景震懾,紛紛交頭接耳起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若溪和那個男子,以及他身邊的女人,這樣的三個人站在一起怎能不讓人引發遐想。若溪眼尖,一眼便看到遠處逃離了魔爪的衛颯正往這邊款步走來。這個時候,怎么能讓這個混世魔王看到這么窘迫的一幕!
若溪急中生智,將拉著男子手臂的手翻過向上,用力推了男子一把,既哀怨又羞憤的說道,“你既然帶了她,又何必來找我!”說完扭身擠出重重人群,向著與衛颯相反的方向跑去。
如此,形勢瞬間明朗起來,顯然是這個長相一般的男人喜新厭舊,帶著新人逛夜市,不想見到舊相好,為了博美人一笑,竟然不惜當街讓舊好出丑。
至于這個男子最后有沒有被四周圍看熱鬧人的唾沫淹死若溪也不得而知。總之,她迅速的躲到一條僻靜的街巷之后,趕緊將自己散亂的頭發重新包起,整理了衣衫這才匆匆繞過主街往后面跑去。
等到衛颯轉了一圈四處尋找不見若溪的時候,忽聽到頭上有女子輕聲調笑,男人觥籌交錯的聲音,他抬頭打愣的功夫,兩只胳膊就被人夾起,他剛要發怒,便聽到女人嬌軟的嗔怪,“這位大人,哪有到了萬花樓不進來坐坐的道理。”
另一個也在旁邊說道,“艷姨知道了定要罵我們姐妹沒有眼力,白白放跑了俊郎君。”
衛颯眼波未轉,便有更多的女子聚攏上來,這也難怪,衛颯本身就長相十分俊逸,加上他玩世不恭的那種邪魅氣質,怎能不讓女人為之著迷?
衛颯的余光一掃,瞥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往這邊眺望,忽然戲謔的心情大起,隨手拿扇子挑起一女的下巴,“今晚上只要讓爺高興,爺絕對虧不了你們。”
眾女一聽頓時喜上眉梢,最先上來攬住他的那個女子更是得意非凡,一手挎著衛颯,聲音大的連萬花樓里的人都能聽見,“爺咱進屋樂呵。”
作為宮里多少美人傾慕的對象,皇城里多少家閨中少女夢寐以求的夢中情人,這種美色面前,衛颯已經完全視如蒲柳,他之所以隨著這些俗脂庸粉進了萬花樓,自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若溪眼睜睜的瞧著衛颯被一群鶯鶯燕燕簇擁著進了香飄滿溢的萬花樓。眨巴眨巴眼睛,若溪聳了聳肩,目光變得溫和的不能再溫和,“醉倒溫柔鄉啊,三殿下真是會躲清靜。既然你給了我那么好的機會,那我可不能白白浪費了。”再抬頭時,她臉上的溫和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鷹隼般的銳利在眼中一閃而過。
***
小巷里,一道嬌小的黑影飛快掠過,快到連屋檐上的貓都沒有看清那黑影是什么。足尖一點房屋上的脊背,一連又是幾間民宅在腳下躍過。黑影在房檐上越來越快,誰也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
幾個起落,如雨燕般輕捷,她的身影落在一處廣闊的宅子之前,朱紅大門,赤金銅環,門兩側有瑞獸把門,白玉的質地,宛如天邊飄動的浮云,抬頭往上看,果然,宅子上方懸掛著巍然的匾額,描金龍飛的寫著兩個大字,如同兩把銳利的匕首直刺進她的雙眼,深深的扎在她脆弱不堪一擊的靈魂上。
“鐘府。”她薄如刀削的唇里吐出這兩個字眼,卻因為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感情而飄渺到不可聞,隨著一股遲來的夜風,消失在夜幕蒼穹之下。
第十五章 遇見你,真是我這輩子的麻煩。
玄黑色的底色,赤金粉描摹而成的兩個字,映在她的瞳孔里,不經意的就翻起了滔天的回憶。
那一年,她還年幼。卻也知道自己的父王遇到了怎樣的大麻煩,敵人的大軍壓在京城之外,京官畏懼,早已不知蹤跡,京城依靠皇宮的侍衛苦苦支撐,眼見得是全城皆要淪為敵手,父王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摸樣,將子女招進大殿,和他們做了一場嚴肅的訣別。
她那時候還小,但也聽懂了父王話里的意思,他是要她們在人生的任何時候都保持著尊嚴,國可以滅,但王族的尊嚴不可以隨意拋棄。她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具體是什么,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回到后宮之后,她看見母親抱著自己的小哥哥一個勁兒的啼哭,甚至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目光看著她,輕輕對她說了那樣的一番話。
隨后,北冥國最小的公主悄悄登上了城墻,便看到護城河對面的軍隊,鎧然如層層密林,黑壓壓的一片透著無限的壓迫之力,就是這些人,要來搶她的父王母后,是他們,讓母后傷心落淚,讓父王做出那樣讓人摧心的最后訣別!
心中的恨不經意的就涌了上來,小公主一身白衣,身高只到城墻外沿的高度,不過這些并不阻礙她接下來的行動,輕輕摘下背上的金弓和銀色小箭,極其熟練的一搭,輕輕閉起一只眼睛,視線里忽而就闖進了一個半大的孩子,那孩子一臉的稚氣,卻一身鎧羽,金屬泛著冰冷的光,映襯的他尚稚嫩的臉更加冷峻沉穩。很不巧的,那個孩子剛好在她的銀色小箭所能及的范圍之內,那么……小公主的唇角揚起一個冷傲的弧度,手指微微放松,箭過如同流星般,拖著長長的銀色光芒向他疾奔而去。
那孩子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反手一撥,小箭微微偏離了心臟的位置,卻也刺進了他的胸膛,然而,男孩子銳利的視線也透過重重的人群和城墻,直接和她,四目相對。年幼的公主似乎呆住了,她看見許多的血從他的胸膛噴涌而出,嚇得閉上了眼睛。但她一刻也沒敢耽擱,央求師傅快馬帶她到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那個地方,也如同今日所見的這般輝煌,只是,他的門上寫的不是鐘府,而是……丞相府。
直到今天,她猶然記得自己是如何在那樣一個雨夜,跪在他的府門前,放棄了父王剛剛囑咐過的尊嚴,那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弱女,為了家人,為了她的子民,拋棄所有。
多少年后的今天,她終于明白,自己當初并不是為了拋棄尊嚴而拋棄,而是,她已經落魄到一無所有,只剩尊嚴。
夜風吹起,面上覺得涼涼的,若溪伸手摸了一把,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淚濕滿面。原來傷在深處的傷是那么的難以愈合,明明覺得已經忘記,卻在不經意觸碰的時候,疼痛難耐。
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摸上自己腰間的針囊,哀傷的眸子里忽而盛滿了危險的光芒。足尖一挑,飛身躍上屋檐,從高處看,晚間的鐘府也并未放松警惕,要不是她早已用麻陣麻翻了大門口的守衛,估計此時早已被人擒住。
府內的格局和北冥的時候差不多,向北是主屋,向西是奴仆房,在屋檐上靜靜看個明白,若溪第三次問自己,今天是不是個下手的好時機?
若溪迅速向下翻去一個倒掛金鉤垂在窗外,用雙腳勾住屋檐上探出的瓦片。指尖沾了點唾沫,悄無聲息的點開窗戶紙,向內看去。
久未見面的丞相鐘覃似乎在這十幾年間迅速的衰老,兩鬢白發叢生,連胡須中都夾雜了銀白色的須,瞧他的神色,若溪覺得這個人已然是宿疾在身,病在腠理。屋內還有另外一個人,背對著她,若溪看不清臉孔,不能判斷此人的身份。
距離如此之近,于是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的進到了若溪的耳朵里。
“鐘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十一年,您如何就不能放下?”
“報應啊,凌霜,這就是老天給我的報應,顏兒是我唯一的兒子,是鐘家的未來當家,老天卻奪取了他的眼睛,讓他一輩子不能視物。我……”鐘覃的肩膀來回抖動,看樣子似乎是哭了起來,那人又安慰他道,“世上諸事哪里有那么多順心?鐘爺您切莫要再自責,若不是您,北冥焉有后嗣?”
“話雖如此,但……我也只能是落一聲罵名,天底下,除了你還有誰能理解我內心的苦?”鐘覃越說越激動,最后匍匐在桌案上,“到了地下,又如何能同列祖列宗交代?”
“這次我們的計劃如果能夠成功,一切便都會不同了,我們就不必再依附……”
屋里的人繼續在低聲交談著什么,若溪聽不大清楚,忽而,東屋有些動靜,燈光一閃,出來一個人,若溪慌忙提起一口氣,重新返回屋頂,趴在冰涼的瓦上,挪開一點屋瓦,卻發現瓦片之下竟然還有一層鋼板似的東西,冷笑連連,暗道鐘覃老賊好生怕死,防范做的如此周到。
她看不到屋內的情形,卻能看到東屋出來的人,黑夜下,她的視線變得更加清楚,那個人,如同從前一樣,緩帶青袍,衣冠楚楚,只是那對讓她迷戀的眼眸再也不能睜開。
再也不敢看第二眼似的,若溪慌忙避開視線,居高臨下再次環視整間鐘府,默默將地形記在心里,正要離去之時,便聽到臨街傳來快速而有節奏的鞋底敲打在板石上的聲音,聽聲音,靴子不是一般百姓的穿戴的那種,而是……衙門里捕快們才會穿的那種厚底官靴。
聲音越來越近,若溪心里一驚,難道自己的行蹤已經被人發覺?摸進針囊抽出一把銀針若溪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
誰料,那聲音卻從她身邊經過,火把高舉的人們竟然沒有一個人抬頭,更別提發現房上還有這么個大活人了。
“一群飯桶。”若溪在心里暗暗說著,一邊施展輕功,身形一展便從鐘府上空離開。黑色的夜幕成了她最好的掩飾,一身墨黑的夜行服讓她和背后的蒼穹合為一體。
這些人看打扮又不像官府中的差役,他們隨身帶著的武器比一般的牙差更優良,看樣子每個人都是身手不凡的大內高手一般。
若溪想了想,不打算惹禍上身,也對這些人為何深夜匆忙奔跑不敢興趣,墊步擰腰便要轉身離去。忽然,若溪發覺腦后生風,下意識向下矮腰卸去后背來人一擊的力量,她剛躲開這一擊,后面的人第二下又到,這一次他卻是從若溪的左側伸出手掌,驀地,一個冰涼的硬物頂在了若溪的肋下,伴著生硬的口吻,“不想死就別聲張。”
若溪苦笑了下,沒有答話,聽著那些人漸漸離去,聲音越來越遠,四周重新變得安靜,她才聽見身后的人粗重的呼吸,以及空氣里彌漫著的淡淡的血腥氣。
“別想耍花樣,告訴我,怎么能離開這里?”明明氣力越來越不濟,卻還要強撐著說話,若溪在心里佩服這個人的意志,不過這個人的聲音很是耳熟,似乎在哪里聽過。身后的人輕輕咳了一聲,抓住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若溪腰上微微用力,錯開匕首的尖銳部分轉過身,面對著他,一看不僅啞然失笑。
這個人她是認得的,正是街上才剛剛見過一次的那對夫妻中的男子。和剛剛的戲謔神態不同,此刻的男子腰間有著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裳,因為沒有經過處理,而繼續在流血,和她僵持的功夫,已經滴落在地上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