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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里靜悄悄的,皇上此刻已停止摔東西,正在梳妝臺的銅鏡前呆坐,不知在想什么。
陸文遠小心翼翼地繞過滿地狼藉,來到朱時泱跟前,在他腳邊跪道:“臣陸文遠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文遠伏地半晌,也沒等到朱時泱的反應。大著膽子抬頭一看,發現朱時泱還是呆坐著不動。陸文遠只好自己從地下爬起來,想了想,又朝皇上走近了些,輕聲喚道:“皇上?”
朱時泱呆怔半晌,仍望住面前的銅鏡不說話。陸文遠汗如雨下,真怕他下一刻會突然大發雷霆,正暗自心慌忐忑之時,卻見他緩緩轉過頭來,面目煞是憔悴,眼眶微紅,竟似是剛剛哭過的光景。
陸文遠嚇了一跳,連忙問道:“皇上這是怎么了?”
朱時泱一臉泫然欲泣表情,眼眶復又紅了紅,方低聲道:“朕累了。”
陸文遠心中一陣抽痛。只見往日里風姿凌人的皇帝,此刻卻只著一身明黃褻衣,滿頭黑發披散,脊背微微佝僂,眼下一片青暈使人觸目驚心。陸文遠只道自己把皇上臨朝想成是理所當然的事,卻從不知皇上竟因此在背后承受如此痛苦,想勸他上朝的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安慰卻又不知從何安慰,呆了半晌,只憋出了一句“皇上……”
朱時泱卻不再看他,復又緩緩轉過頭去,趴在了梳妝臺上,似是想睡,然而閉上了眼,卻又張開了嘴,聲音幽幽的,道:“陸文遠,朕知道你是來干什么的。”
陸文遠兀自低頭默認。朱時泱又道:“朕不是故意不去早朝,朕只是有些累了。再歇一會兒,朕自會跟你去的。”
陸文遠有些吃驚,他本以為今日的早朝是鐵定要取消了,卻沒想到皇上竟自己提出要去。想到桂喜方才在路上說的話,不禁又是欣慰又是難受,柔聲道:“好,臣不催皇上,皇上可以好好歇一歇。”
朱時泱沉默半晌,干脆將臉也埋到了臂彎里,悶悶道:“陸文遠,朕有些話,不能說與旁人聽,但不說出來卻又不痛快,若是說與你……你肯聽嗎?”
陸文遠柔聲道:“皇上說吧,臣洗耳恭聽。”
朱時泱道:“朕今早起來的時候在想,旁人累了的時候,尚有父母妻子,親朋手足可以依靠,可朕貴為天子,卻為什么偏偏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朕知道朕是一國之君,全天下的臣民都要依靠朕,朕絕對不能軟弱,或者說絕對不能表現出軟弱。可朕也是人,也有脆弱難過的時候,朕也需要一個肩膀來靠一靠,歇一歇,可朕偏偏就找不到……”朱時泱說到此處,聲音竟已有些哽咽,越發收緊了臂膀,像要抱住什么似的,又像要自己抱住自己。
陸文遠心中大慟,眼眶也有些濕,猶豫半晌,還是抬手撫上了朱時泱的肩膀,輕輕摩擦著以示安慰。
朱時泱抬頭看看他,不知怎地,眼中就涌出了大顆的淚水,伸手環住陸文遠的腰身,將臉埋到他的肚子上抽噎起來。
陸文遠見皇上在自己懷中哭得像個孩子,也不禁悲從中來,手指穿過皇上瀑般的黑發,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梳理著,柔聲道:“都是臣的錯,是臣把皇上逼得太緊了。”
半晌,朱時泱終于漸漸恢復了常態,從陸文遠身上抬起頭來,擦了一把臉,神情已重新堅定起來,道:“今日的事不要與旁人說。叫他們進來給朕梳頭吧,朕要上朝。”
陸文遠答應著,回過身去慌忙拂拭臉上的淚痕。須臾,桂喜便領著一應宮人匆匆而入,很快就將皇上收拾妥當。朱時泱身著龍袍,頭戴朝冠,在初升的朝陽下攜起陸文遠一同往前朝走去。
在他們身后,“皇上起駕乾清宮”的號令一聲疊過一聲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