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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時泱道:“朕想將他罷官,至少也要降級外調,這種官員留在地方只會禍患一方,朕可不想讓朕的百姓們過不上好日子。”說話間,瞥到朱時濟還在桌案邊收拾東西,便“嘖”了一聲道:“那些活計留給下人做便是,康平王你也過來說說。”
朱時濟只好走到朱時泱身邊來坐下,道:“朝政之事臣弟哪里懂得,皇兄既然想貶黜他,那臣弟也無二話,這等官員欺上瞞下,為官不仁,留著也是為我大明社稷徒增禍患,倒不如快刀斬亂麻,也為其他官員做個警示。”
朱時泱微微點頭:“康平王與朕想到一處去了,只是朕還有個顧慮,將湯宗成貶黜之后,該由誰接替他的位置?”
要說朱時泱自親政以來確實成熟不少,考慮問題不再像之前那般輕率武斷,朱時濟顯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沉吟了半日,才試探道:“臣記得地方知府升遷外調,職位如無意外應由下一級知州接替,當然也有監察御史暫時代勞的。”說著,卻又覺得不確定,轉頭問陸文遠道:“是吧,陸大人?”
陸文遠點頭道:“王爺說得沒錯。”
朱時泱道:“既然這樣,陸文遠,你身為吏部尚書,可知道接替湯宗成的會是何人?”
陸文遠低頭想了一下,沉吟道:“如果臣沒記錯,該是滄州知州陳廣德,現任監察御史則是鄭子賢鄭大人。”
朱時泱聞言嗤了一聲,不悅道:“什么鄭大人,朕派他做監察御史,就是要他監督地方官員的,可如今湯宗成做出如此齷齪之事,也不見他來向朕匯報,可見他也并不是什么盡職盡責的好官,這種人哪里能作為接替的人選?”
朱時濟道:“那滄州知州又如何?”
朱時泱道:“陸文遠,你可知滄州知州是個怎樣的人?”
陸文遠面露難色道:“這……請皇上恕臣不知,此次出宮臣并未將官員考核記錄帶在身上,因此無從查起。”頓了頓,見朱時泱臉色陰沉,連忙在地邊跪道:“臣失職,請皇上降罪。”
朱時泱擺了擺手道:“算了,這也怪不得你。朝廷各級官員成百上千,連朕都不能全部記住,又何況是你。起來吧。”
說是如此說,陸文遠卻難免心中愧疚。在榻邊重新坐下,見朱時泱仍在煩心,便猶疑著道:“湯宗成這件事,臣倒還有個意見,不知皇上是否想聽。”
朱時泱道:“哦?你說。”
陸文遠道:“不如皇上暫時讓湯宗成戴罪留任,等南巡回京后再做計議不遲。”
朱時泱聞言失色道:“這怎么行?難道就放任他如此為禍百姓,魚肉鄉里?”
朱時濟也驚詫道:“是啊陸大人,你不也常說賞罰分明方是馭臣之道?皇上今日若縱容了湯宗成,那朝中其他官員只怕會更加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了。”
陸文遠搖頭道:“皇上和王爺都說錯了,湯宗成并非魚肉鄉里之人,皇上許他戴罪留任也并非就是縱容。”
朱時泱聽得皺起了眉頭,朱時濟問道:“陸大人此話怎講?”
陸文遠道:“臣經過這些天的觀察,發覺湯宗成雖然官做得平庸,但為人還算老實,且在城外城隍廟中,皇上和王爺也看到了,那些乞丐流民竟肯主動替他求情,可見他并沒有壞到魚肉鄉里的程度,這連日來的荒唐作為,恐怕只是因為對圣駕親臨太過惶恐。”
朱時泱剛想反駁說他既能訓誡百姓對自己行禮,當然也能訓誡那些乞丐流民統一口徑,但無奈他們懇切淳樸的臉龐依舊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并不像是遭受脅迫的樣子,朱時泱便猶豫著住了嘴。
陸文遠遂繼續道:“臣請皇上允許湯宗成戴罪留任,也并非縱容于他,只是如今大明天下剛從河南旱災和流民起義的動蕩中安定下來,朝政尤須以平和為主,貿然罷黜官員則難免會在朝中引起波瀾,且地方百姓適應新官員也需一段時日,不利于發展生產,是以臣請皇上暫勿妄動。”
朱時泱認真聽著,微微點頭沉吟。
次日,一行人繼續乘船前行。臨行前,朱時泱終是聽從了陸文遠的建議,允許湯宗成戴罪留任,等自己南巡回京后再決定他的去留。湯宗成誠惶誠恐,連連答應,自是對朱時泱感恩戴德。
一行人繼續南下,不久便入安徽境內,這一日行至廬陽一帶,廬陽乃是三國周瑜故里,附近更有巢湖孤山,朱時泱向來喜愛山水,便提議在此逗留幾日。自廬陽向東不過數十里便是都城南京,陸文遠和朱時濟便也不急著趕路,隨朱時泱一同來至直隸廬州府衙。
知府吳仕甄與御史王麟一道前來迎駕。朱時泱見狀不禁略顯詫異道:“咦?朕從京城一路過來,還是頭一遭兒見知府和御史兩個一起來的。其他地方官員和監察使都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才好呢。”
朱時泱平日里做事雖有些糊涂大意,但洞察力卻不容小覷,問出口的話常常是一針見血,直指要害。吳仕甄和王麟果然惶恐不已,原來監察御史本是朝廷派出,對地方官員進行監督和牽制,若是和地方官員過從甚密,難免有包庇營私之嫌。
吳仕甄和王麟互看一眼,只道方才接駕慌亂,竟沒想到這一層去,生怕皇帝怪罪,王麟忙跪行上前一步,道:“回皇上,微臣與知府大人方才正在衙門中商議改良種的事宜,并不知皇上來此。有失遠迎,還望皇上恕罪。”
朱時泱漫應了一聲,似是對這般解釋不以為意。陸文遠在一旁道:“為著這改良種一事,吳大人和王大人前幾月可沒少上疏辯論,信差的腿都快跑斷了吧?”他難得說句玩笑話,原是對這二人專注于政事頗為嘉許:“不知二位大人如今議得如何了?”
陸文遠不問這一句還好,問得這一句,便見御史王麟立時變了臉道:“微臣一直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在川蜀一帶田產可觀的稻麥移到廬州來種未必就會高產,知府大人卻不聽微臣所言,執意要從川蜀購入良種,不但靡費頗多,而且風險極大,微臣絕不能聽任知府大人胡作非為。”
吳仕麟一聽也變了臉色道:“本官這怎地就是胡作非為?你自己把書讀死了,還要拉著本官一同不成?川蜀良種在河南收成如何,購入一試便知,你卻連試都不讓本官試上一試,如此頑固迂腐,真不知你當初的功名是如何考來的!”
王麟怒道:“試種稻麥難道就不需費用了嗎?朝廷如今剛從去歲大災和流民起義的困境中脫離出來,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前些天本官在戶部任職的舊識還來信向本官訴苦來著。你吳大人蒙朝廷寬宥減了申州府今年的賦稅,如何還好意思再得寸進尺地向朝廷伸手要錢?發展農桑本以穩妥為主,尤其是現下這種時候,大人你卻一意孤行,兵行險招,這不是胡作非為是什么?”
吳仕甄絲毫不甘示弱道:“只怕不是本官兵行險招,是你太過謹小慎微了罷?農事以穩為主并不假,卻不代表一成不變,固步自封。若是人人都如你這般,我朝農桑便也不必發展壯大了。”
王麟道:“即使要變也不該挑現下這種時候,大明先前國事順遂,萬業興盛時怎么不見大人有所動作,偏在這節骨眼上要生出事端來?大明如今連遭創難,最需要的就是穩固朝政,休養生息,大人如此做法,乃是辨不清時勢啊。”
吳仕甄冷笑道:“本官辨不辯得清時勢尚且再論,你屢屢出言不遜卻是事實。你方才說大明先前萬事順遂,百業興旺,如今卻屢遭創難,連改良種這點折騰都禁不起了,難道是在指責當今圣上治國不力不成?”
王麟遽然失色:“這……你我就事論事,吳大人萬不可強詞奪理,含血噴人啊!”
吳仕甄冷下神色來還要再辯,朱時泱卻早已不耐煩聽,皺著眉頭,徑直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進了府衙之中。吳仕甄和王甄一愣,方知自己在皇上面前失了官體,連忙雙雙閉上了嘴。
朱時濟跟在朱時泱身后,輕聲笑道:“這班地方官和御史向來是面和心不合,臣弟久在地方也算見得多了,卻從沒見過這樣敢當著皇兄的面就掐起來的。”
朱時泱卻似見怪不怪,只兀自負手冷笑道:“他們掐起來就對了,若是他們不掐,朕才真正該擔心。朝廷如此設置官制,就是要他們互相牽制,只有他們不舒服,朕才能舒服,若是他們都舒服了,朕還哪有一時半刻的安寧?”說罷,一拂袖進了知府公堂。
朱時濟和陸文遠在他身后互視一眼,苦笑的同時,不禁為皇上這與日俱增的慧黠心機而感到些許欣慰。
一行人在知府衙門里巡視了一圈,便去知府吳仕甄府上安頓。許是圣駕來得突然,吳仕甄來不及準備,府上一應陳設用度不甚豪華,倒是符合他知府的身份。朱時泱四處看看還算滿意,便安心整頓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