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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是整個王朝的最高學府所在,規模宏大,延袤十里,共建有三道大門,彼此之間,又相距數里。
如果碰上考核期臨近,經常能看到穿著青色圓領袍,束藍絲絳的監生們,從一個地方狂奔到另一個地方,背著大部頭,夾上筆硯,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幾乎能完成一場負重五公里的拉練。
天長日久,監生們的身體素質蹭蹭上漲,甩出全國讀書人平均水平好幾條街,弱雞形象早已一去不復返,雖然比不上滿身腱子肉的大頭兵,身材卻也愈加趨于勻稱健美。
更為將來走上朝堂,參與日常斗毆,積攢了必要的戰斗力。
可人生來不同,總會有些人先天不足,或因為家庭經濟條件問題,幼年營養不良,而導致現在身體分外文弱。混在這支后進隊伍里的,還包括以砸過人磚頭的謝舉人。
不幸的是,先天不足和營養不良,謝瑜全部中槍,所以,他的運動神經根本不能用差來形容,體力更是低的驚人。
被蕭白拉著跑過第二道門時,謝瑜就開始氣喘吁吁,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先前他像木樁子似的杵了一上午,剛才又為了跟上李燁那雙長腿的頻率,基本一路小跑。
盛京八月天,日頭火辣,汗水浸透青色儒衫。
視野開始扭曲,腳步似有千斤重,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在謝瑜幾乎撐不住要倒地立撲的時候,蕭白終于注意到身邊的少年不大對勁兒,臉色蒼白,唇無血色,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簡單來說,就是嚴重低血糖。
從早晨起便滴水未進,能堅持到現在還沒暈倒,以謝瑜這副單薄的身板來說,實在是謝天謝地,堪稱奇跡。
于是蕭白連忙停下腳步,托住了少年的手肘,好讓對方好不至于摔倒。
謝瑜手指扣緊蕭白的臂膀,閉著眼緩了一陣,低血糖癥狀才終于緩和。他吸了口空氣,感覺肺葉兩側被刺激的生疼,胸腔里像有只破風箱,每喘一下,喉嚨都是一陣疼痛。只能輕輕呼吸,緩慢的紓解缺氧帶來的不適和眩暈。
看來不能繼續跑了,再跑下去絕對得光榮犧牲。
“瑜弟?”
蕭白目露擔憂,想把人背回小院,卻被謝瑜按住了手,搖了搖頭,很快又放開。
不著痕跡的離開蕭白,謝瑜勉強站直身體,揮了揮手,“無妨,蕭兄,你直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話音剛落,蕭白眸中立刻升起一團火,語帶怒意,雙拳緊握。
“瑜弟,咱們昨夜寫好的那篇平實倉策論,今日被無恥賊人給盜走了!”
“盜走?”謝瑜蹙眉。
“沒錯,今日下課后,我本想再完善一下策論內容,誰知它竟然不翼而飛,找遍了整個院子,卻毫無蹤影!”
蕭白臉上怒意更甚,他們努力幾個月的勞動果實,就這么沒了,擱誰都得郁悶半天。況且,離考核還有不到十天,眼看著就要到達期限,若到時交不出策論,甭說末等他們都不上評,恐怕連立足之地也要喪失。
在國子監里,謝瑜三人早已被眾人排擠在外,此次若不能技壓群雄,那代表武勛子弟的蕭白,在國子監必定受盡嘲笑白眼,而朝堂上,他的祖父輔國公更要抗下來自多方的巨大壓力,蕭氏宗族很可能會聲名掃地。
蕭白完全可以想象,到時會傳出什么難聽的閑話:一介武夫,魯莽無知,哪怕入了國子監也是一樣。
思及此處,蕭白手掌一張一握,五指骨節咔吧作響,大有要擰斷某人脖子的意圖。
“待我抓住那小賊,一定揍得他鼻青臉腫!”
“蕭兄莫急,以瑜之見,此事并非沒有轉機。”
安撫性地拍了拍少年肩膀,謝瑜眉眼微彎,黑眸晶亮,略為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絲莫名的韻味。
這笑容把蕭白看得一愣,不由想起以前在邊疆軍營隨祖父輔國公去打獵時,遇到的草原狐貍,長著油光水滑的毛茸大尾巴,搖來搖去。
甩甩腦袋,趕緊把奇怪的念頭壓下去。
瑜弟這么實在的人,如何會是狡詐的狐貍?
絕對是想多了。
“其實,瑜也是今日才發現,”謝瑜頓了頓,“那篇平實倉策論,有一不妥之處。”
“果真?”
“果真。”
蕭白面露欣喜,對謝瑜倒是十分信任,那等補上缺漏,重新書就一篇,到時再交上去也不遲。
二人慢步走回小院,此時蕭白已經冷靜下來,他回想了一遍策論內容,卻并未發現有何不妥之處,不由好奇問道:“瑜弟,這策論到底哪里不妥?”
“蕭兄真想知道?”
“真想!”
謝瑜高深一笑:“佛曰,不可說。”
蕭白:“……”
盡管蕭白臉上神情似被拋棄的大型犬般可憐,但為防隔墻有耳,謝瑜彎了彎唇角,還是什么都沒說。
翌日,謝瑜照常去上課,絲毫不受策論丟失的影響,仍舊按部就班的上學生活。只是這事剛出,消息就傳開了,國子監幾乎人人議論,在半封閉式的集體里,流言蜚語傳的比風吹還快,幸災樂禍者有之,同情者有之。
更有甚者,說謝瑜三人根本沒寫出什么策論,不過是想以此掩人耳目,逃避考核懲罰。
這個觀點一出,立刻得到不少人的支持。
監生們平常的娛樂項目并不多,每日憂完國,憂完民,忙活完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后,閑聊時說來說去就是這事,而大家看法也很一致:這回,謝瑜他們三個要完了。
對于這些流言,謝瑜也有所耳聞,可他依舊鎮定自若,或者說是不以為然。
這讓梅友謙和蕭白感到十分意外,因為他倆最近已經急得快上房了,蕭白更是嘴角起泡,成天上火。
這日,謝瑜在藏書閣的書架后面找書時,突然聽到幾個監生在小聲交談,閣樓很安靜,聽得很清楚。
而謝潤之等人,亦在其中。
“潤之兄,思修兄,你們可知道那個武夫,還有和他混在一起的謝瑜跟梅友謙,前幾日把考核的策論給丟了。”一個監生道。
“哦?我確實不知。”謝潤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趣缺缺。
“我今日問過那梅友謙,他偷偷告訴我,那篇策論有個致命缺陷!”又一名監生八卦道,“這回,那偷走策論之人,怕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咯!”
“嗤。”
站在旁邊的孟思修冷笑一聲,他扭過頭,似望了眼藏書閣另一邊的謝瑜,神色異常輕蔑。
致命缺陷?這種鬼話傻子才會信。
傍晚,他與蕭白、梅友謙聚在一處,一邊吃飯,一邊小聲交談。往日要吃下五碗白飯的蕭白,只吃了三碗便放下筷子,苦著個臉,身后似有一條下垂的毛茸尾巴。
看著慢條斯理吃飯的謝瑜,蕭白像是忍了又忍,終于耐不住性子,焦急問道,“瑜弟,你為何一點兒不擔心?”
“擔心什么?”
“當然是策論!”
“蕭兄,不必過慮。”梅友謙端起瓷碗,把里面剩下的飯粒扒拉干凈,輕輕打了個嗝道,“我早已放出消息,說那篇策論有處致命缺陷,若是那賊上鉤,定能捉住他。即使不上當也無妨,只要他心生懷疑,必不會再用這篇策論,到時我們還可以用它交差。”
“不,友謙兄,你料錯了,”謝瑜單手托腮,另一只手點著桌面,“瑜確實發現了平實倉之策的缺陷。”
“果真有?”
謝瑜點點頭,“策論本身并無大錯,只是需要一套并行的制度,否則只能紙上談兵。”
“瑜弟是說,平實倉之策無法實行?”
“友謙兄知我,這平實倉固然好,可人心難測,”謝瑜挑眉,似笑非笑,墨眸微瞇仿佛深不見底,“利益面前,有多少人能堅守本心,以友謙兄才智出身,還想不到這背后漏洞嗎?”
梅友謙不是笨人,相反心思敏捷,對金錢數字尤為敏銳,仔細一琢磨,悚然變色。
平實倉存糧不假,于民有利也不假,關鍵無合適的人監管,不論是交給六部,還是交給軍隊,都相當于送上門的肥肉,倒時引發紛爭,更不會是統治者喜聞樂見的事。
“瑜弟是說……”
謝瑜微微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個賊若敢將策論據為己有并上交,以國子監這幫遠離朝堂紛爭的大儒博士們眼光來看,必定會被叱責回去,到時定人贓并獲,想抵賴也不成。而考核時,有五經博士,各位儒師在場,國子監祭酒又是剛正不阿之人,根本不會包庇。
蕭白看看謝瑜,又瞅瞅梅友謙,發現只有自己跟不上節奏,郁悶之下,又把少吃的兩碗飯補了回去。
盛京皇宮,擷芳殿內。
李燁換上一身常服,盤領窄袖,大紅的底色上秀著兩條金織盤龍,繞過修長的身軀,停在雙肩,似要一飛沖天。
未束起的長發如黑綢一般披在肩頭,仿佛帶著未干的水汽。燈下,皇七子鬢若刀裁,膚若潤玉,那雙墨眸沉浸于手中書頁,更顯幽深,令人忍不住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