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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穿女裝的楓靈欣喜異常,雖說是陌生的衣服但是格外的舒服,不用像穿男裝時得裹上幾層才能瞞天過海。
出了房門,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老頭躺在亭中。想必就是楚姨的師父了吧,楓靈心中暗忖,覺得自己應當上去問候一下。
但還沒等他開口,青衣就已坐將起來,轉過來看著楓靈,朗聲大笑:“曾幾何時龍變鳳,卻為事故逆雌雄。今朝醉看俊郎君,疑是酒醉眼惺忪。好一身素凈的裝扮,白色正配你的氣質!”
聽得老道念詩,楓靈腦中電光石火地想起了那個在金陵城中念了怪詩的怪道人,頓時對這陌生的老頭生出一股子親切感,上前拜過,寒暄了幾句,便應邀坐在他對面下起棋來。
楓靈從下棋開始,輸的第一個人是父親楊尚文,第二個是義父楊四,第三個是秦圣清,此后再未輸給過任何人,那三個人后來也被她擊敗了,棋藝可謂超群。
但這次她不得不嘆服棋逢對手,青衣的棋藝之高,是她所沒想到的,連輸數盤。每次輸完青衣都要求她罰酒三杯,現在已喝了十幾杯了。青衣拈須微笑,真是好酒量——怕是遺傳的。
已是夜了,正在楓靈藉著燈光長考時,青衣忽然掀翻了棋盤,玲瓏云子頓時撒落一地,著實令楓靈吃了一驚,忙問:“道長,怎么了?”青衣卻是不言語,將劍扔給她,自己又手持一把劍,直向楓靈逼來,氣勢洶洶,劍氣襲人。
所幸楓靈反映夠快,直接和青衣對打起來,劍招干脆凌厲,灑沓自如,卻招招留情,不下狠手。
過了幾十個回合后,青衣忽地上了亭頂,看著亭外的楓靈贊許道:“大傷初愈,能到這個地步,已經不錯了。劍招不錯,不過內功底子弱了些,不如拜我為師,我教你些調息內功的法子。”
楓靈愣住了,這人怎么這么喜歡收徒弟……就為難地說:“我已經有師父傳授武藝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
青衣挑眉下來,不滿的嘟囔說:“要‘為父’盡管由他為去,反正這個‘師’我是當定了——我來說一段口訣,只說一遍,你將它記下來,回去照此調息,內功定能大為精進。”
果真只誦了一遍,然后問:“記住了嗎?”
楓靈自信滿滿,又復述一遍,倒是把青衣給驚住了:“好好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青衣贊許微笑,接著說:“你倒是比她還要聰明得多——行了,你想去看望的人就在走廊盡頭右邊屋子中,去吧!老頭子我去喝酒了!”
話音剛落,人便不見了蹤跡,楓靈有些迷糊,想想方才的口訣,默念一陣,運功調息了片刻,才起身向著惜琴房間走去。
不知不覺,又是一個時辰過去,月影漸漸清晰起來,透過琉璃的窗欞照到了人的臉上,惜琴緩緩地睜開了眼。
身子軟綿綿地沒有力氣,記憶還停留在她倒下時看到的那張驚恐萬分的清雋面龐上。我死了嗎?她茫然自問,開始觀察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的模樣。
熟悉,熟悉,除了熟悉還是熟悉。兒時的她曾無數次到這里來玩耍,怎么會認不出這里的裝潢。楓吟苑,是母后的別苑。
熟悉中又多了份陌生,那份陌生就在于伏在案上的那個陌生人,陌生女人。
惜琴支撐著下了床,尋了件紫色外衣披上,小心翼翼的向桌子邊的陌生人走去。毫無意外的,她看到了一張素凈卻美好的面龐。
此時的楊楓靈沒有偽裝,沒有易容,就這么真實地伏在案上,透過多彩的琉璃折射出了多番顏色的月光淡淡灑在她的面上,卻又輝映出了沉靜的面容,和她此刻穿著的白色紗衣,搭配得和諧。如寶石一般的眼睛,正被薄薄的眼皮遮住,顫顫地轉著,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夢,連唇邊都帶著隱約的笑意。惜琴靜靜地站著,覺得不甚真實,這人是人間的女子,還是天上的仙子?如此的惹人憐愛,居然露出如此恬靜的笑容,與那叱咤戰場的駙馬爺,根本就是兩個人。看著她的睡顏,惜琴不自覺也露出了微笑,她睡得還真是熟,居然有人能在桌案上睡得這么香甜,怕是在過去的幾個月中練出來的。
輕聲嘖嘖,惜琴解開了外袍,將它披在楓靈身上,動作很輕,生怕驚動了睡夢中的佳人。這還是第一次,她看到了身著女裝的楊悟民——不,是楊楓靈,一種微妙的感觸漾在心頭,竟讓心中存著的那一絲恨意也盡皆消散了,原來那些以為重要的東西,其實并不重要。
惜琴發現自己忘了,忘了什么陰陽的差別,忘了什么國與國之間的爭斗,她此刻只知道,自己對面前的這名熟睡的女子,起了非得到她不可的欲念,哪怕要她竇惜琴下地獄,她也想,她也要,得到這個人。
“咳咳。”熟睡的人猛地咳嗽了一陣,將惜琴的思想拉回了現實,她急忙離得遠了些,換了副冰冷表情好掩飾她方才如火一般的眼神。
楓靈醒了,正在苦惱自己怎么又睡著了的時候,看到了遠遠站著的惜琴,一時有些尷尬,又看到身上的外衣,知道是惜琴給自己披上的,忙起身想表示下感激之情。
“呃,”實在不知說些什么,楓靈開始語無倫次,“惜琴——姑娘,你好些了吧,實在抱歉,害得你受傷了。”
這人實在是有病,總是向人道歉,對要殺她的刺客是如此,對要讓她戰敗的敵人也是如此。惜琴默默不語,還是剛才那一幅冰冷的模樣,只是更加冷漠了些,令楓靈覺得自己的魂魄幾乎都被凍僵了。
“呃,咳咳,惜琴姑娘你還是多穿件衣服吧,現在是冬天了,雖說江南溫暖,但還是小心一點,畢竟你身體剛剛受過重傷,咳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楓靈的話語。
見她虛弱至斯,惜琴臉上的冰雪略略消融了,更是忍不住露出了笑來:“我看該多穿件衣服的人是你,駙馬爺,你看起來染上風寒了。”說著又拿了件大氅過來,遞給了楓靈。
楓靈不知說些什么好,那聲“駙馬爺”讓她忽然想到了前線的戰士,心中一緊,接過大氅,猶豫了片刻,才抬頭看著惜琴的眸子說:“兩國交戰,受創最大的是老百姓和戰士們,咳咳,惜琴姑娘,你是南國的——大約是南國的有官位在身的人,若你有法子的話,望姑娘幫忙止住這場干戈。”
惜琴再次沉默,為什么她又想起了打仗的事呢?
“好的,我可以幫忙。”半晌,惜琴才答話,眼中露出了狡黠的光芒,“不過,你拿什么來回報我?”
楓靈一愣,心底隱約有些不祥的揣測,沉吟了一陣,還是說道:“那個,如果能止住這場戰事,楓靈自當感激不盡——”
“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惜琴搖了搖頭,慢慢的靠近:“我要——”
話音未落,楓靈已經退后了好幾步,她莫名地害怕面前的這個逐漸逼近的女子,她連連后退,想敵過這個霸道女子的侵襲。
“惜琴姑娘,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背部靠上了屏風時,楓靈終于說了句完整的話出來。
“噢,沒什么,”惜琴止住了腳步,臉上的笑容恢復正常,“時機未到,呵呵,時機未到。”
楓吟苑的庭院是蘇州常見的烏瓦白墻,楚韶靈對這楓吟苑建得十分傷心,特意請了江南最有名的園林大師將這池閣亭臺布置得錯落有致,身在其中,便是觀賞,也是賞心樂事。
月夜里,青衣躺在漆黑的屋頂上看著天邊明月,不知在想著什么。他猛地喝了幾口酒,坐起身,把酒壇子向下一摔,斜眼看了看草叢中的身影:“行了,出來吧,早看見你了,小子!”
田許滿面通紅地走出來,不想自己輕功這么差,居然被人這么輕易就發現了。他幾步上前,單膝跪地:“參見師公!”
“師的什么公!胡鬧,楊四這小子真是胡鬧!”青衣自房頂旋身落下,將田許攙起來:“傻孩子,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師公?”
“老爺繪影圖形,發給了各個弟子,專門尋找您,您一失蹤就是十年,叫老爺好找。請跟隨田許回去見老爺吧,老爺急著見您。”
青衣拈著長須慨嘆一聲:“時機未到啊,時機未到,你又急個什么?回去稟報你師父,就說等墨盧王奪回他的江山時我自然會去找他。”
田許不禁有些疑惑:“墨盧王?他不是西北智彥的王嗎?好像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死了?呵呵,看來你師父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訴你的。既然如此,你只要傳聲話就行了。”青衣塞上酒葫蘆,別在腰間,躍上屋檐:“替我向主人告辭!”隨后便不見了蹤跡,只剩下田許站在原處,仍是摸不著頭腦。
一夜無事。
日頭過了中天,吃過了午飯,楓靈想想應該是告辭的時候了,三軍不可無帥,她仍是擔心前線。昨晚回房之后,輾轉了半宿才睡著,今朝起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直接就趕上了午飯。
用膳時楓靈已知惜琴是楚姨的女兒,雖覺得意外,又覺得確是情理之中,二人有著相仿的面容,又都是一樣的冷艷氣度,是有著七八分相像的。
飯后,楓靈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男裝,到楚韶靈的書房去告辭。書房布置得相當雅致,案頭卻看不見書法或者繪畫,只看得到堆疊如山的賬簿。
這個楚姨,怕是和師父一樣,是個商賈。楓靈負手在房中踱來踱去,眼神一瞥,目光便被生生釘在了墻上。書房的墻上,掛著一副人像,畫中人,竟是自己熟悉的模樣。少年時曾在父親的書房里看到過畫著同一個人的另一幅畫,父親告訴彼時年幼的自己,那是母親,她出世后不久就去世了的母親。
楓靈一愣,走上前去,仔細端詳畫中的人,雙目含笑,膚若凝脂,鼻梁挺直,容顏俏麗,是個絕妙的美人兒。母親……
“你們很像呢。”楚韶靈的聲音傳來時楓靈才知曉她的到來,她轉過身子,好奇問道:“楚姨認識家母?”楚韶靈繞到楓靈前面,盯著墻上的畫卷,眼中閃過一絲溫情:“何止是認識……”只是說了這么一句話,便陷入了失神。楓靈等了許久,見她仍是失神,知道得不著什么具體答案了,輕咳一聲,告辭道:“楓靈在此打擾了,但現在擔心前線的戰事,所以要告辭了,多謝楚姨相助。”
“幫你是應該的,”楚韶靈沒有回頭,依舊是看著那幅畫,問道:“你和惜琴說過了嗎?”
聽到“惜琴”的名字,楓靈頓時弱氣了幾分:“沒有,我害怕說了就走不了了。”
楚韶靈將頭轉過來,柔聲道:“還是說一聲吧,你若是偷偷地走,待會她恐怕要拆房子了。”
楓靈頭暈腦漲,知女莫若母,漫說楚韶靈,便是依楓靈對她些微的了解,也猜得出惜琴或許真會拆房子。這樣想來,上次從自己揚州偷跑的時候,也不知牽連了多少人。
她到底還是硬著頭皮到了惜琴房門口,卻看到她已經在房中端坐,一副靜候多時的模樣。
“怎么?要走了?”惜琴挑眉笑問,口氣雖是生硬了些,卻沒有楓靈意料中的那種百般阻撓。
“嗯……”楓靈吱聲吱得怯怯的。
惜琴卻笑嘻嘻地答應得爽快:“走就走吧,順風。”
“嗯……?”楓靈大感意外。
“不想走?”惜琴問道。
“不是!楊某告辭了,田許,咱們走!”楓靈大喜過望,匆匆退出了房,翻身上馬,正欲揚鞭催馬時,惜琴卻忽然跳到馬前,厲聲喝道:“下來!”
楓靈怕傷到惜琴,忙勒緊了韁繩,險些被馬從背上摔下來,不由得動了怒:“你這是做什么,說好了讓我走,為何還攔著,還正攔在馬前,不怕受傷么?”翻身下馬,向她走去。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她笑瞇瞇的,“從昨晚到現在你見到我好像都沒有流過血。”
這有什么關系,楓靈心中又有了不好的預感,忙倒退了幾步,拉緊了領口,又將雙手背后,警惕地望著她一步步逼近。當惜琴的臉離自己的臉愈來愈近時,楓靈終于忍受不住驚慌,緊張道:“你,你不許咬我!”惜琴不屑地挑眉撇嘴:“誰要咬你了,我只是想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怎么知道,”楓靈惱怒,這種事情誰知道它為什么,興許上天憐憫自己總被這個性情霸道的姑娘拿住,“好了,我得走了。”
她繞不過惜琴,只得施展輕功躍到馬背上,瞪了一眼一臉傻笑的田許,大聲說道:“看什么?快走!”
遠去的兩道身影如逃難一般躥得飛快,惜琴公主望著漸漸看不清楚的煙塵,心情愉快地理了理袖口,松了松指節。
逃吧,便是你逃得再快,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本宮的手掌心。
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包括——
楊楓靈。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