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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家門,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從他身旁刷的飛過,老劉頭推門的手一抖,險些跌坐泥里。路燈已經亮了,他卻依舊沒有看見來人的樣子。那影子極快地消散在光線之外,只傳來模糊的幾聲念叨。
嗨呀遲到了遲到了遲到了——
他聽見那人這樣說道,緊接是一連串吧唧吧唧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動物厚實的肉爪子快速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老劉頭深呼幾口氣,終于鼓足力氣推門而入。他的老伴兒已經暖好被窩,正等著他呢。
這一覺,老劉頭睡得格外甜實。一睜眼,天已經大亮。劉大嬸在院子里頭不知和誰在抱怨,說老劉頭年紀一大把了還賴床,晚上也不老實睡覺,翻來覆去嘀咕了一晚上夢話,不知想啥好事兒呢。
老劉頭起身,披上大棉襖,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他總覺得昨天晚上發生了些事情,或者是在他的夢中發生的事,但具體是什么,他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來。
大概是年紀大了忘性大吧。在燒洗臉水的時候,老劉頭決定原諒自己。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了吧,不過,倒是一場好夢呢。
早飯是一鍋小米粥配新鮮的雞蛋烙餅。老劉頭吃過飯,背著手在村里的小路上來回溜達。不知不覺,他來到老羅家。老劉頭抬頭,往門里望去。
大堂里冷冷清清,和昨日一樣,光禿禿的靈堂,除了老羅頭的相框和一個小香爐,什么也沒有。
老劉頭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奇怪。他往里頭走了兩步,才發現,大堂里還是有些不同的。
供桌上,藤椅上,石板磚上,甚至是房檐上,瓦縫間,到處都飄滿了花瓣。白色的,黃色的,說不上名字的鄉野小花,有些已經枯萎,有些開得正好。大多數花骨朵都很完整,帶著一股林間的清香,像是被什么人特地采下,一路披著露水,來到靈堂,以表哀思。
忽的一陣穿堂風過,花瓣飛散,干干凈凈,什么也不剩。
老劉頭揉揉眼睛,確定自己不是花眼了,滿懷疑惑地往家走去。
一個身著暗褐色連帽衫的年輕人匆匆而來,和他擦肩而過。老劉頭忽然停了下來,覺得那年輕人的腳步聲很熟悉。在哪兒聽過呢?
吧唧吧唧——
答案依舊是一無所獲。
算了算了,年紀大忘性大。世界之大,什么都可能會發生的呢,沒有什么稀奇的。
第2章 他諾
他諾睜眼的時候覺得很痛苦,有無數個小水獺在他耳邊吹喇叭:今天不是一個適合早起的日子。
他在軟撲撲的床墊子上翻了十幾個滾,將渾身的皮毛都弄亂了,終于慢騰騰地爬起來,勉強坐直身體,開始揉臉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他做的很認真。搓了好一會兒,直到毛毛搓得發燙,他諾總算讓自己清醒過來。
新的一天,新的奮斗!今天要去拜見大羅雜貨鋪的小羅老板。
他諾換成人形,給自己準備了一大盤花蛤和一小盤蟶子,認認真真吃好早飯,然后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上下撲騰做了一個暖身操,這才推門出去。才出門,迎面撲來一陣冷風。他打了一個大噴嚏,揣著手,哆哆嗦嗦往河邊走去。
空氣有些冷,打在臉上,有些割人。元宵節才過,天氣似乎剛要回暖,就被南下的冷空氣迎頭一棒,又縮回窩里去了。他諾穿著厚實的連帽衫,仍舊凍得兩股戰戰,兩只耳朵紅撲撲的,緊緊貼著頭皮。
百科也是會騙人的,他諾心道,海獺并不一定不怕冷。他匆匆趕路,很快又覺得肚里空虛。他從懷里摸出一只玻璃罐子,里頭是水獺媽媽給他烤好的海鹽蝦干。蝦是從集市上買來的海蝦,每一只都有指頭粗細,在烤箱里烤得通體發紅,表面涂滿了亮晶晶的蝦油,散發著迷人的海腥味。咬上一口,酥酥脆脆,彈壓爽利,口感極好。
他諾啵的一聲拔開玻璃塞口,用手指探進玻璃罐內,迅速地捏起一條蝦。他的動作極快,將一整條蝦干塞進嘴里,擠得口腔里鼓鼓囊囊。他鼓動著腮幫子奮力嚼著,很快就吞下一只,意猶未盡地舔干凈手指頭,又伸出舌頭仔仔細細地舔了舔嘴。然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簡單來說,他諾是一只海獺,這很不常見。別說是毛春城,就是整塊大陸大概也難尋一只。他被紅久河南岸的水獺一家收養,至今已經十九個年頭了。
紅久河岸邊的居民們起的都很晚,一路上他諾并未遇見什么熟人。在紅久河的淺水岸口,他諾瞥見一只叼著竹籃的金花鼠,竹籃里插滿了鮮紅的玫瑰花。那是住在百葉林東北角往南數第五棵白皮松上的肉松。
肉松渾身上下都圓滾滾的,有一條漂亮得令他引以為傲的毛尾巴,一對綠豆眼,兩個腮幫子總是鼓鼓囊囊,不知藏了什么好東西。因為他長得肉,因此大伙兒都叫他肉松。他和他諾算是老相識,遠遠見了海獺,松開口中的竹籃,探起兩只細短的爪子,熱情地打招呼。
“早上好。”他諾回應道,“你拿著這么多玫瑰花做什么?”
“嗨別提了。”一提起這件事,肉松就覺得泄氣,“昨天不是人類的情人節嗎?我提前批發了好多玫瑰花,本想著倒手賺一筆。沒想到昨天出來的人和妖都不多,我兜轉了一晚上也沒賣出去幾朵。這花已經買下了,堆在洞里只會浪費,我就琢磨著今天白天再出來試試運氣,半價出售,買一贈一。結果這群懶惰的家伙一個也沒起床,好生氣。我這個月買不了松子了。”他淚眼汪汪。
見他可憐,他諾自己掏腰包買了其中開得最嬌艷的一朵,也沒要肉松要送他的第二只。他打算今天回家后把花送給水獺弟弟。他告別肉松,小心翼翼地將玫瑰花別在兜帽里,轉而進岸邊的林子里。他挑了一棵適合的廢木,變出爪子,認認真真刨了起來。
他打算做一個漂流用的空心獨木舟。這項技藝是前幾年來毛春旅居的海貍先生教授他的。海貍先生是他諾見到的第一只真正的海洋生物——雖然后來他被無情糾正,原來海貍其實就是河貍——海貍先生知識淵博,幾乎什么都明白。他諾一度對他產生崇敬之情。
也正是海貍先生告訴他諾,在這片大陸之外,在遼闊的海洋那頭,還有好幾百只和他一樣的生物,他們都是海獺。海獺是神奇的動物,他們終生生活在浩瀚無垠的海上,成群結隊,仰面浮泳,爪牽著爪,隨著起伏無常的海浪上飄蕩,自由自在。
這是他諾從未見過的畫面。他從來不曾和另一只海獺爪牽著爪。他諾從來沒見過和自己相似的同族。他是一個異類,與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一出生,就生活在淡水的世界里,水獺一家就是他的家人。海洋的味道,成群的海獺,這些景象對于他諾而言,只是夢里模糊的殘影。
真正的海獺是什么模樣的?好想見見呀。
獨木舟很快就做成,雖然看起來樸實無華,相當簡陋,但卻很堅固,足夠支持他諾一整天的漂流。他諾躺在里頭試了試,大小正好。今天的風向很好,如無意外,風會推著他一路東去,飄至毛春城城心河的源頭。從那下船,只要再走一會兒,就能看到劉家村了。
小舟晃悠悠晃悠悠,順著水流往低處蕩去。
陽光很好,軟軟的,像一床新曬的棉被,輕輕蓋在他諾身上。天空那么遠那么遼闊,兩岸的草木越行越遠,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自己。他諾仰面躺在小舟之內,瞇著眼睛,小憩補覺。帽子上別著的那朵玫瑰花散發出一陣清甜的香氣。他咂咂嘴,抱著裝滿蝦干的玻璃罐子,想象著自己像一只真正的海獺那般,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之中。
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嘴角抿著笑。
他諾再次醒來時,離毛春城已經近在眼前。他小心地翻身坐起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將玻璃罐子藏好。
真正的考驗馬上就要開始了。
一想到這,剛睡醒的他諾再次萎靡下來,耷拉著腦袋。
他諾現經營著家族企業:神仙外賣。這個家族企業始創于一個月零三天前。
神仙外賣,顧名思義,是給小妖們送外賣的——當然,肯定會有人說,給妖精送外賣的,當然應該叫妖精外賣。雖然白手起家的小妖小怪們對于稱謂這種俗物并不十分在意,但妖精外賣未免不太好聽。而神仙外賣就不同,神仙,往往預示著好兆頭。
這是他諾的愿景,給人類和小妖們帶去同樣的快樂。
今天,他諾要去劉家村談神仙外賣創立以來最大的一個合同:神仙外賣與大羅雜貨鋪戰略合作協議。
這份戰略合作協議書在羅西堂老先生在世時就已草擬,只是雙方一直未能正式簽署。而伴隨著羅老先生的不幸去世,這份協議也不得不夭折。
然而他諾并不打算就此放棄。他相信自己既然能夠說服羅老先生一次,必然也能說服他的后人。只要神仙外賣與大羅雜貨鋪形成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那整座巫臺山,整片百葉林,整條紅久河,甚至是整座毛春城都會成為他的特供區域。
本來昨天晚上,他諾要和大伙兒一起送羅老先生。他早就打算好,等儀式一完,他就找到小羅老板,真誠請求他重新考慮合作協議。然而事與愿違,他諾出門前被年紀最小的水獺弟弟纏住,不得脫身,理由是今天是情人節,哥哥理當陪弟弟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