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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牌號沒有錯,但這里并沒有什么小吃店的標志。他諾揉揉眼睛,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再次核對地址。
沒有錯。
沒有店。
沒有西紅柿厚蛋燒。
當然,也不會有鮮蝦厚蛋燒。
眼前的這間鋪子看起來已經荒廢了一些時日。玻璃窗上沾著無數灰白色的濺射狀污點。他諾皺皺鼻子,聞道令獺難受的氣味。從骯臟的玻璃往里頭看,幾乎看不出室內的情景。店鋪的大門倒是敞開著,他諾瞥了一眼。里頭沒有開燈,在這樣灰蒙蒙的天氣里,所有家具擺設都像是被黑影蓋上。隱約能辨認出桌椅的輪廓,桌子東倒西歪,不少椅子倒在地上,無人整理。
西紅柿厚蛋燒瞬間變得并不令獺期待呢。
他諾沉默地站著,一時不知所措。他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店鋪里頭才傳來人類的動靜。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雄性人類從店鋪的后廚走了出來。他看起來臉色不好,嘴角往下耷拉著,濃濃的眉毛飛入鬢角,像是兩個驚嘆號。他一邊往外頭走,一邊拍著衣服上的灰塵。
“你好。”他諾上前一步,禮貌地打著招呼。
年輕人類站住,有些驚訝地打量著他諾。“不是說明天過來嗎?”他說道,顯然是認錯人了,“不好意思啊,店里還沒全收拾好,保潔阿姨得下午才能來。”他看了一眼污點滿滿的玻璃窗,意有所指。
他諾連忙擺擺手,解釋道:“其實,我是來下單的。”
“下單?”年輕人類更驚訝了,說話開始有些磕巴,“可,可是我們店應經停止營業了,一個多月前就不做了。”
哦,難怪了。
他諾有種果然如此的豁達。如果他能輕輕松松地下單,順順利利地送達,大概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吧。不就是關門了嗎?小問題,他能處理好。
“其實是這樣的……”他諾捏著手指,腦袋迅速運轉,嘴里結結巴巴地說著謊,“我有個朋友,最近在求偶……”
嗯?
“呃,不對,在求,求……求別人做他的朋友。”他諾緊張地咽了咽口水,繼續往下編,“我的朋友很努力,為了他的心上鳥……人唱了三天三夜的歌,歌聲飛到天上去,感動了星星和月亮。
可是,很遺憾的是,他的朋友并沒有立刻答應他。他的朋友要求道,只有吃到你做的西紅柿厚蛋燒才肯答應。這件事情對我的朋友來說非常重要,所以他拜托我無論如何要買來西紅柿厚蛋燒。所以……”
他諾抬起眼睛,看向年輕人類。精神高度緊張使得他的眼睛濕潤,看起來卻更加有說服力。年輕人類有一瞬間的動搖。
這聽起來真是個好故事呀,如果能再次開業,一定要印在我們的廣告上,以后我們的厚蛋燒就改名叫真愛厚蛋燒。
年輕人類遲疑著,說道:“我……我沒想到……誒,其實……你也不一定得從我這里買呀。我們的設備都處理得差不多,廚房也很久沒開火,實在是不能做。”
他諾失望地啊了一聲。他抓了抓耳朵,試圖爭取機會。“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燒一份?我可以支付更高的價格。”盡管這么說,他諾心里面的小算盤卻噼里啪啦地一通亂響。千萬別是太高的報價,他祈禱著,迄今為止,靠著神仙外賣,我只賺到一筆錢呢。而這筆錢,都不夠買兩次小魚干送給小老板。
年輕人類并沒有動搖。他搖搖頭,沉默著。
看起來,他對于關店這件事情也耿耿于懷,心有不甘。他諾決定換個策略,走知心路線。他問道:“請問,店鋪為什么要關呢?據我所知,您燒的菜很好吃的。”
年輕人類笑了笑,眉頭卻并未舒展。“開不下去了。”他只簡單地說道。
他諾瞥了一眼臟臟的玻璃窗,腦海里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卻并未抓住。“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他小聲道。
年輕人類臉上呈現出糾結的神色。他似乎很想向他諾傾訴,但又覺得不好意思,也無從開口。他諾趕緊掏出自己的玻璃罐,拔開塞子,遞給年輕人類。“沒關系的,”他鼓勵道,“你慢慢說。我時間很多的,說不定可以給你出出主意呢。”
年輕人類猶豫許久,終于學著他諾的樣子,在一旁的花圃邊找了個相對干凈的地方,坐下,捏了一小段魷魚絲,說起了他的故事。
年輕人類介紹自己為宋實,是從外鄉來的。幾年前,他在毛春城的主城區開了一家小吃店,名叫“貓的定食”,做一些改良版的中式日餐。他用心經營,專研出不少新穎的菜式,口味上佳,在開業的頭幾年,還是很受客戶歡迎,也積攢了良好的口碑。小店的生意不錯,宋實先生甚至考慮在附近買下屬于自己的房子。
可惜好景不長。噩夢從一年前開始。某個冬天的早晨,宋實先生忽然發現自己被一群烏鴉惦記上了。
“烏鴉?”他諾聽得津津有味,一邊塞了一把魷魚絲,一邊追問道,“什么樣的烏鴉?他們認識你嗎?”
宋實先生不確定地搖搖頭,道:“烏鴉都長得一樣,我也不知道以前有沒有見過它們。但很肯定的是,我得罪了它們。因為自從那一天早晨開始,這群烏鴉幾乎是每天都會來‘光顧’我的小店。”他苦笑著,“他們不僅來,還空投了‘禮物’。”
宋實指了指身后成為空投重災區的玻璃窗,嘆氣道:“一開始,我還試圖驅趕它們。后來發現,烏鴉很記仇,我越是和它們抗爭,它們報復得就越厲害。起先是弄臟我的玻璃,后來發展成攻擊我的客戶。”
每天清洗擦拭玻璃窗也無法保證小店的整潔。而被烏鴉攻擊的客戶也十有八九不愿再踏足店內。一個以環境衛生客戶體驗為口碑基石的小吃店,就這樣漸漸敗落。
宋實先生苦苦堅持,每天要花一半的時間用來維持店內衛生,也從朋友和網絡上尋求關于烏鴉報仇的幫助。但這樣一來,他對于菜品和小店經營的精力投入就少了很多。而且,他發現世面上并沒有有效的軀干烏鴉的方法。一年過去了,一無所獲。烏鴉來的頻率沒有一開始高,但情況卻越來越糟。
宋實先生終于意識到靠著他一己之力是無法支撐下去的。他做出一個痛苦的決定,關門搬遷,遠離這個被烏鴉仇視的地方。
“貓的定食”就這樣關門大吉了。
“我在網絡上咨詢過一位鳥類學家,他告訴我,烏鴉這種記仇的鳥類,對于它們,驅趕和對著干都是沒用的,目前為止,人們知道的最一了百了的方式就是搬家。”宋實先生聳聳肩,無奈地笑了笑。
他諾也跟著嘆了一口氣。他很是同情宋實。關于烏鴉的記仇之名,他諾也曾聽說過。水獺爸爸就曾告誡他,在百葉林里,誰都能得罪,唯獨看見烏鴉要遠遠地走開。
他們是一群惡魔,水獺爸爸這樣說道,唏噓地回憶起他年輕不懂事時,曾經被一伙小嘴烏鴉用便便炸彈,從紅久河下游轟到紅久河上游的故事。正是在那里,他遇見了水獺媽媽,結下一世情誼。
“那接下去你打算怎么辦呢?要繼續開店嗎?”如果搬家,有了新的地方,新的開始,宋實先生就可以重新開店。那他的西紅柿厚蛋燒也有希望了。
可是,宋實先生搖搖頭。這一年的折騰,幾乎將他的本金耗空,如若不是如此,他應該還會繼續堅持下去。起碼在短期之內,宋實先生沒有辦法繼續經營自己的店鋪了。
“也許我會去應聘廚師,先干幾年。等時機成熟后,我再重來。”
“這也是個很好的辦法呢。”他諾遲疑地說道。只是幾年之后,他的開業典禮可是等不及了。他苦惱地揉揉臉,忽然轉了轉眼珠子,想到一個辦法。
“也許我可以幫助你哦!”他諾笑了起來。
紅久河的上游有一座湖泊,和大月湖相對,名叫小月湖。大、小月湖像兩顆珍珠點綴在紅久河蜿蜒的河道兩旁。在小月湖的入河口,住著一只中華草龜,名叫殊途同1。殊途同爺爺是百葉林和紅久河流域年齡最大的成精者。
殊途同爺爺一直住在小月湖里,幾十年來,不曾挪過窩。他具體有多少歲,誰也說不上來,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殊途同爺爺是建國前成的精。這相當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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