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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饗瞪了他一眼,嘆氣,道:“不行。”
這可太可惜了。他諾也嘆氣。這些星星摸起來還挺可口的呢。
“那我可以擁有一顆用來砸海膽嗎?”他諾換了一個角度。他雖然已經有了一塊心愛的小石頭,但石頭這種東西,對于善于使用工具的海獺而言,再來幾塊也不多。
羅饗毫不留情地再次拒絕他。
他諾遺憾地再次嘆氣。一塊石頭,哪怕是星星變成的石頭,如果既不能吃也不能用來砸海膽,那也沒有什么價值了。思及此,小海獺毫不猶豫地將小竹簍還給羅饗。
羅饗無語,接過小竹簍,取出一粒星塵,將星辰之力揉進小海獺的額頭。
他諾咦地一聲捂住腦門,好奇問道:“那是什么?冰冰的。”
羅饗道:“我把星星送給你了。”
“可是我沒有感受到!”他諾焦急地說道。
“并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來吃或是用來作為吃的工具的。”羅饗告誡他,“我將星辰之力融入你的神海,可以幫你……呃,強身健體。”
強身健體聽起來很粗淺,卻的確是萬物修習的本源。生靈構造的極致便是突破本體的束縛,達到天人靈闔體。
“哦,是嗎?”他諾興致缺缺。他對于變成很厲害的大妖怪并無多大興趣,小海獺只愿意做一只快樂無憂的普通人類,品嘗著普通的酸甜苦辣。
羅饗氣惱地揉搓著小海獺的腦袋,將他的發型搗得亂糟糟的。他諾一邊護住腦袋一邊哎喲喲地躲得直打滾。
忽然,小海獺抖動著鼻翼,嗅到一絲特殊的涼意,像是水又像是冰,帶著細細的塵土氣息。“那是什么?”他問道。
“要下雨了。”羅饗答著,抬頭望向天際。
小白傘應聲撐開,落在小海獺的頭頂上,將他牢牢籠罩。
一線光絲劃破九穹,像是一枚信號彈,星影搖搖欲墜,轉眼間,流星颯沓而至,墜落成雨,洗凈寰瀛,伸手可摘。
他諾察覺到臉龐有涼意劃過,卻不是雨滴。他好奇地眨眨眼,半個身體都探出傘外。
“是流星雨。”羅饗笑了笑,解釋道,“倒是比預計的要早兩夜。你的氣運不錯。”
流星雨是那些未被捕捉的星塵集聚而成的,是星辰之力散盡之前最后的意念。它們最終將落到人世間,入土為塵埃。
他諾聞言,趕忙坐正,捧著爪子,虔誠地作揖膜拜起來。他念出一長串的心愿清單,都是一些生活瑣碎,多半是關于他的親友的,絮絮叨叨,似乎永無盡頭。羅饗離得近,聽得分明,不由得懷疑這場流星雨降落的時長恐怕還不夠小海獺念完心中所想。
真是一只貪心的小東西,羅饗搖頭輕笑,卻猛然聽見自己的名字。
“希望小老板也能快快樂樂,每天都過得有趣,一直到永遠永遠。”他諾認真地祈愿道,又在心中默默加上一句,愿他能早日發現海獺的可愛,永遠喜歡海獺,成為海獺的好朋友。
海獺的年歲有限,哪怕修習成精,在世間也不過短短數十載光陰。他諾不知羅饗從何而來將去何處,有一點倒是通透得很,羅饗并不會久居于此。以他之能,完全可以徜徉天地無拘無束,毛春不過是他小小的一個落腳點。他諾已經單方面宣布羅饗是他最喜歡的好朋友了,只愿在他有限的生命里,羅饗能停留得再久一些,讓毛春成為一個快樂的小點,享受做人的樂趣。
在流星雨停歇之時,小海獺終于勉強將所有心愿都念完了。他長吁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艱難的大任務。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許愿的時候需禁言,否則言不靈?”羅饗忍不住問道。
“咦是嗎?”他諾奇道,轉頭又晃了晃腦袋,不以為意,“只有你聽見是沒有關系的。如果不念出來,我就容易開小差想岔,會許不完的。”
愿望不得述諸于口最早確實是因為心中所愿若被有心之人聽去,施法破壞,會難以達成,久而久之便成禁忌。
羅饗不言。
人類是多么貪婪,將欲念托付于虛無,其信念力之強,能憑空塑造出整個大羅世界。哪怕是化人的精怪也未能幸免。
“可能我有點點貪心吧。”他諾察覺到羅饗的未盡之意,嘆氣道,“不過,不貪心怎么能過得快樂呢?”
他問得那樣天真,羅饗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是啊,不貪心,怎能造出人世間的萬千景象繁復顏色。無欲無求是入仙的第一步,可是仙人又如何,顧不了生救不了死,凝神入境,以身法自然,不過是寰宇一粒塵埃,難逃因果。而脫不了欲海之苦的凡人,永在福世中。螻蟻之力,連延絡繹。求不得,苦即生望。
“也許吧。”羅饗含糊道。
也許這樣的氛圍太過沉重,他們探討的話題也過于深刻,他諾難得地起了參悟之心。他思索片刻,道:“生命長河,對于世人而言,他們微不足道的一段生命便是永恒,這是真的,也是假的。他們有再多的愿望,也不過是擠在小小的一滴河水里。那對于壽元與天齊的仙者又如何呢?他們就是生命長河本身,那他們是不是在追求永生之時,就已經貪婪之心吞天地了呢?比起這些仙者,人類的貪心又算得了什么?如果用仙人的標準去評判凡人,我覺得不公平呢。”
小海獺嚴肅地皺起眉頭,像一粒暄軟的核桃包。
羅饗被自己的聯想逗笑了。他點頭,輕聲道:“你說得很對。”
咦?
他諾歪著頭,朝著羅饗的方向,驚奇地瞪大眼睛。“我還以為你會反駁我呢?”就像以前那樣,羅饗可是極少承認小海獺的。難不成許愿真地成功了?這真是意外之喜呀!他諾驕傲地滑動著尾巴,在泡泡里翻身打了一個滾兒。
“你能思考這些,說明你還是有腦子的。”羅饗欣慰地點點頭,雖然他的話語里依舊不帶什么客氣的成分,“你說的沒錯。精怪人極修仙,最初也是源自欲念。只不過在問鼎大道的同時,他們也頓悟了天道的核心。”
“那是什么?”
“永恒即是一瞬,浩瀚即是塵埃。”
凡人的盡頭,是他們生命消散之際。而對于壽元永存的得道者,他們的盡頭便是時間的盡頭。宇宙正在塌陷,萬靈不可抑制地走向滅亡。直到時間的盡頭,你我皆是塵埃,漂浮于茫茫宇宙。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星空變成虛無,黑暗變成絢爛,太陽燃盡,月亮隱沒,無春無冬,無聲無息。已知窮途而循道依然,便是得道。
他諾沉默片刻,嘆氣道:“我可能會是很早變成塵埃的一只海獺哦。”他想了想,又覺得無所謂,“反正我會走得比較早。等到那么一天,我就提前去宇宙的盡頭占座。等你也變成一粒塵埃,飄飄蕩蕩,說不定會和我在盡頭相遇。
我會說,你來啦。
你會說,我來啦。
這樣我們就是兩粒塵埃,和無數無名的塵埃一起,坐看天地崩塌,欣賞最后一場流星雨。”
這樣也沒什么不好。
第70章 冬之子
他諾就著云海和殘星吃完了他的小魚干夜宵,然后揉著眼睛直犯困。泡泡噗地一聲炸開。小海獺從云層落回凡間,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穩穩地落在柔軟的床榻之中。下降總比上升來得容易,真是至理名言。